「你們不就是嫌我們上有山裡的土腥氣,嫌我們不會說漂亮話嗎?行!我們走!免得在這兒燻著你們這些鼻孔朝天的貴人!」
走了幾步,我娘似乎想起什麼,回頭沖著那桌還沒幾筷子的珍饈吼了一嗓子。
「席錢回頭送來!我們山裡人不欠債!更不這口憋屈氣!」
06
我驚訝地看向我娘。
自從全家進了京後,我娘總是小心翼翼,賠著笑臉。
生怕說錯一句話,走錯一步路。
可此刻,背得筆直,臉上沒了往常的怯懦和討好,眼圈微微發紅。
馬車嘚嘚地跑在回府的路上。
我看著我娘,冒出星星眼。
「娘,你剛才真牛啊!」
我娘眼神還有些發直,半晌,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拍了拍口。
「牛啥啊,我這心到現在還撲騰呢。」
「俺滴老天啊,我居然敢啐承恩公夫人,還罵了侍郎家的閨。」
說著,自己先打了個哆嗦。
「不過真他娘的痛快啊!比在老家罵跑玉米的野豬還痛快!」
我忍不住噗嗤笑出來,湊過去挽住胳膊。
「就是!讓們賤!娘您沒看見,那個韋小姐臉白的,跟咱家過年刮的豬皮似的!」
我們母倆笑作一團,剛才在宴席上的憋悶,早已隨著笑聲消散。
回到家,我爹正蹲在院子裡,對著他那些半死不活的花草唉聲嘆氣。
一抬眼看見我們:「這麼早就回來了?席面不好吃?」
我娘張了張,還沒想好怎麼說。
我已經竹筒倒豆子般,把宴會上怎麼被奚落、我怎麼回懟、我娘怎麼發威、最後怎麼摔門走人的事,眉飛舞地講了一遍。
我爹聽到我罵韋家包漿時,角了。
聽到我娘啐地罵人時,眼睛又瞪大了。
「好!罵得好!」
「他的!敢欺負我媳婦閨?當老子這獵戶的弓是吃素的!」
「老子現在就去承恩公府,找他們說道說道!還有那個禮部是狼,老子也饒不了他!」
他說著就要去抄墻角的獵叉。
我娘嚇了一跳,趕撲上去抱住他胳膊。
「哎喲我的祖宗!你可消停點吧!那是公府!是侍郎家!你當是咱村頭打架呢?」
我爹脖子一梗。
「公府咋了?侍郎咋了?」
Advertisement
「欺負到我老趙家頭上,天王老子我也得薅他兩鬍子下來!」
我娘急得跺腳。
「你薅完咱全家等著掉腦袋吧!你那爵位還要不要了?」
「那就這麼算了?我閨媳婦白氣了?」
我娘將我爹按在石凳上,倒了一碗涼茶。
「京城這麼大,又不是非得跟他們一玩,你看不慣我,我管不管你,咱們不來往就是。」
「再說了,皇上賞的銀子、田地,夠咱們一家子吃喝幾輩子了。這侯爺當著,是風,可要是當得憋憋屈屈,天天看人臉,那還不如不當!」
我爹一拍桌子:「就是,大不了這爵位不要了,咱收拾收拾,回岐山接著打獵去。」
我們一家三口,就著月,規劃起了「萬一被削爵」後的田園生活。
我爹甚至開始琢磨回去後再蓋兩間房。
正當我們以為事過去了,第二天一早,宮裡就來人了。
周姑姑臉上一如既往地微笑,說皇后娘娘請我們娘倆宮。
07
再次踏儀宮,氣氛明顯不對。
皇后娘娘端坐主位,眉宇間多了些沉靜。
下首坐著兩個眼圈通紅的人,正拿帕子不住地按眼角。
皇后賜座後,韋老夫人便帶著哭腔開口了。
「娘娘!您可要為寒芳做主啊!」
「昨日承恩公府春宴,恩典侯夫人與家姑娘,當眾辱罵我孫,將寒芳生生氣得暈厥過去。兒家壞了名節,往後可怎麼找婆家啊。」
韋寒芳配合地噎噎。
「娘娘…趙姑娘說臣祖上是、是馬鞍的。臣實在無見人了。」
說著又掩面痛哭。
皇后娘娘目轉向我們:「可有此事?」
我娘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回娘娘,昨日宴上,韋小姐與其他幾位千金,先出言譏諷民婦夫君獵戶出,嘲笑小鄙無禮,小不過回敬了幾句實話。」
韋老夫人尖聲道:「寒芳們不過是小姑娘家玩笑幾句,豈能與你兒那等市井潑婦般的言辭相提並論!」
我娘背得筆直,眼圈卻紅了。
「拿別人的出功績當玩笑?韋夫人,您也是做母親的人,若有人這般玩笑您的相公和兒,您當如何?」
說著,我娘撲通跪了下來。
Advertisement
「娘娘明鑒!民婦一家從山野而來,不懂京城那麼多規矩。可我知道,我相公的功勞是實實在在的!」
「我們沒什麼世代從政的清貴,但我們有骨氣!誰要踩著我們全家的臉面找樂子,民婦就是拼著這皮囊,也要撕下一層皮來!」
我也跟著跪到我娘邊,抬頭看向皇后。
「娘娘,昨日是臣先開的口,不關我娘的事!們罵我可以,罵我爹孃不行!娘娘要罰,就罰我吧。」
韋老夫人怒極反笑,也顧不得儀態了,指著我們。
「你們算什麼東西?不過是一時走了狗屎運的泥子!也配在這裡大放厥詞?」
「我們韋家世代簪纓,豈是你們這等暴發戶能侮辱的?這爵位給你們,簡直是玷汙了朝廷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