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起十五歲那年,我也曾求他帶我出宮看看。
那時他面肅然,只說:「于制不合。」
「你怎麼出宮了?」謝景之看見我,微微一怔。
「我都要遠嫁淮北了,難不死在淮北前,都不能出來看這京城一眼?」
他皺眉:「我不是這個意思。」
又道:「你不會死。」
端寧在一旁輕輕拉他袖,喚了聲「景之哥哥」。
他拉開的手,似乎想上前再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街面忽然一陣。
一匹驚馬狂奔而來,人群頓時大。
侍衛被人衝散。
謝景之護著端寧。
我看見個嚇呆了的小站在路中央,便衝過去將他抱起。
驚馬已至眼前,揚起的馬蹄將要踏落。
我聽見謝景之在遠喊我的名字:「永寧!」
電石火間,一道雪亮刀掠過,驚馬轟然倒地。
一個容貌極盛的青年擋在我前,玄披風一揚,沒有一滴濺過來。
他回頭看我,眉眼懶洋洋的:
「喂,嚇傻了?」
5
驚馬倒地,街面的也逐漸平息。
一個年輕婦人踉蹌著跑來,一把抱住小,邊哭邊向我道謝。
孩子見到孃親,這才放聲哭出來,我心裡終于一鬆。
「多謝。」我轉向那青年,「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我……」
我正想說銀錢酬謝,謝景之已快步上前,一把將我拉到他後。
「你是什麼人?」他語氣冷,近乎無禮。
我對他的態度心生不悅。
那青年卻看也不看他,只笑著問我:
「你方才,是不是想說‘無以為報,以相許’?」
不等我回答,他又自顧自接下去:「葉慕白,十九,未婚,無姬妾,無相好,家底尚可,相貌你也瞧見了,覺得如何?」
我一向覺得自己還算機敏,此刻卻被這當街自薦弄得一怔。
謝景之不知為什麼了怒,斥道:「狂徒!」
隨即招呼圍上來的侍衛:「拿下他!」
我立刻上前一步,與謝景之對峙:「讓他走。」
葉慕白輕笑一聲,轉離去前,留下句話:
「我們還會再見的。」
慕白離去後,謝景之臉仍未見緩。
「殿下與陌生男子當街攀談,實在有失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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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眼看他。
「謝大人是以什麼份同我說這些話?」
「殿下,臣是為你好。」
「你要嫁的是淮王,那位,不是好相的,殿下謹守分寸。」
「若論分寸,」我淡淡道,「我只謝大人往後離我越遠越好。」
他似被刺了一下,沉默片刻。
與端寧一同離去時,背影竟顯出幾分狼狽。
回宮路上,忽有個黑小廝追來,遞上一隻木匣:「小姐,有位公子囑咐將此給您。」
匣中是個泥人,塑的竟是我三年前與番僧辯經時的模樣,連眉宇間的神采都得分毫不差。
「誰送的?」
話音未落,心裡已掠過那個名字——葉慕白。
6
這個泥人,讓我想起三年前那件事。
那時候謝景之剛當就被人下毒,眼看快不行了。
太醫們都沒辦法,父皇找遍天下名醫也救不了他。
後來聽說京郊來了個怪和尚,手上有能解百毒的藥。
這和尚脾氣特別倔,不要金銀財寶,就跟人辯經論道。
看得順眼的,分文不取;看不順眼的,給再多錢也沒用。
我只好帶著端寧去找他。
和尚說:「想要藥可以,辯贏我就行。」
端寧留在院子裡,我獨自進了禪房。
那三天現在想起來還難。
沒喝水沒吃飯,嚨幹得冒,到最後腦子都不清醒了,全憑一勁撐著。
第三天傍晚,和尚終于認輸:「是貧僧輸了。」
我眼前一黑暈了過去,醒來時和尚說:「你那個丫鬟已經拿著藥走了。」
後來才知道,端寧到跟人說,是跪在門外求了三天三夜,才和尚拿到藥的。
而謝景之,居然真信了的話。
現在仔細想想,和尚邊總跟著個抱劍的冷臉姑娘,和謝景之長得很像。
總是板著臉,比我高一個頭,我跟打招呼,理都不理。
辯經那三天,經常進出。
每次回來,就默默站在牆角看我們論道。
唯一一次理我,是我醒來後得要命,渾沒力氣,只好請喂我喝水。雖然一臉不願,還是端來了水碗。
後來我回宮後派人去謝,可宮人說和尚和那姑娘早就離開了,不知去向。
7
難道是葉慕白的姐姐?把這個經歷告訴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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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想著該怎麼過葉慕白找到那位姑娘,報答那一碗水的恩。
謝景之卻突然向父皇提議,不許我出宮。
他在殿上說得好聽:「淮王脾氣暴躁,萬一公主在外面出事,臣等沒法代。」
更可笑的是,他居然主要當我的老師,說要教我淮北的風土人。
我當場氣笑了。
「謝大人是不是有病?以前躲著我,現在倒要來教我?」
我故意問他,「端寧知道你要來當我老師嗎?」
謝景之面不改:「端寧心地善良,不像殿下這樣,自然不會介意。」
這話聽得我火冒三丈。
正要反駁,母妃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好你個謝景之,當初永寧對你多好,你卻反過來害!」
母妃這兩年因為子直,反倒得了父皇喜歡。
指著謝景之罵:「趕滾!永寧就算嫁給閻王爺,也不到你來教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