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惹表小姐生氣了。
謝逐雲一箭在我的肩上。
彼時我籍期剛滿,他居高臨下看著我:
「誰讓你又欺負凝晚的,別以為娘允了抬你為妾,你就能恃寵而驕。」
他不知道,老夫人開恩允了我的,不是抬為妾室。
而是還我籍書,放我歸家。
明日,我便要走了。
再也不回來了。
1
謝逐雲說完時,見我捂著箭傷久久不起。
不免皺起眉頭:
「我控制了力道,不過是皮外傷而已,你又在矯什麼?」
是了,他的確控制住了力道。
可他好似忘了。
半月前我就被蘇凝晚湖中,才大病初愈,這皮外傷于我而言,是撐不住的。
2
我現在都還記得那日,冬日裡湖水冰涼,俏生生地笑著:
「表哥,你瞧,真笨,不過是個人偶,竟也上當了。」
這位方來謝府三個月的表小姐。
如一朵俏的迎春花。
帶著謝逐雲遊街串巷。
紅搖曳,與他縱馬而歌時。
是謝逐雲從未見過的明。
所以他總允許蘇凝晚對我開那些過分的玩笑。
譬如,將他的裳套在人偶之上,丟湖中。
大著求救讓我趕來,看著那湖中漂浮的角,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湖水冰冷刺骨,還要使勁抓著人偶。
那姿勢實在是不甚好看,甚至稽。
所以蘇凝晚被逗得很開心。
而謝逐雲,謝逐雲似乎有些意外,彷彿方才知道的樣子。
見我跳湖中時,愣了一下。
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想上前,但聽見蘇凝晚銀鈴般的笑聲,又被抓住了臂彎:
「表哥,你不會心疼了吧?我可還沒玩夠呢,你不是說,不知廉恥一心只想爬你的床榻,你最不喜的就是嗎?」
「我是在幫你教訓。」
蘇凝晚哼哼:「你可別掉鏈子,不然,我便再也不向著你了。」
他到底止住,頓了頓,像是不在意地開口呢喃:
「怎麼可能,葉有容會水,才不會有事。」
「更何況……」
他看著在湖水中死死抓著人偶不願放手的我,袖下的手漸漸握:
「本爺怎麼可能會擔心。」
他厭惡我從來有理有據。
因為我的確是個不知廉恥、一心只想爬他床的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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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原因無他,從我將自己賣進謝府那一日開始。
我就知道,我會為謝逐雲的人。
那日春正好,謝家夫人焚香煮茶。
滿是珠翠的冠下,烏髮如墨,不見半寸銀。
而珍珠面的臉上,卻眉蹙微嗔,盡顯愁鬱。
我便是這麼穿著補丁裳,抱著一個小包袱,被管事嬤嬤帶進來的。
開口:
「有容?你有容?」
那雙沉靜、深邃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我,多了幾分滿意:
「我兒自被護著長大,養了不諳世事、心大的病。」
「與其日後被些不三不四的纏上,不若早早放個知知底的。」
「省得日後鬧出麻煩,勞神費心。」
是以我的任務,便是為謝逐雲的暖床婢,為他擋去那些鶯鶯燕燕。
管事嬤嬤說,我是個有福氣的。
「謝家累世卿,名門族,到了這一代,府中哥兒們早已家立業。也就只剩下個年紀最小、亦是最夫人寵溺的小爺。」
傳聞謝夫人生他時難產艱難,以至于自小謝逐雲的子骨就比旁的爺弱了些。
這讓謝夫人越發愧疚,幾乎把這個小兒子當眼珠子護著。
故而也容不得自己的兒子一星半點委屈。
選上我,當是未雨綢繆。
但管事嬤嬤也警告我:
「別以為能上爺的床榻,便忘了自個兒是誰。你若安分守己,待日後爺家,新夫人府,自會給你個妾室的名分。」
「但若你不是個省心的……」
最後一句沒說完,但大抵不過謝家的手段,有的是讓我吃不了兜著走。
我適才說出了我來謝府時的第一句話。
卻是搖頭道:
「有容為家中病母賣府,三年有期。三年後若能得夫人恩典,不求抬為妾室,只求歸家盡孝。」
為了讓相信,我甚至保證:
「嬤嬤放心,有容家離此數百里,即是去了,便不會再回來了。」
那是江南的一個小水鄉。
遭了水難,沒法子,為了給母親賺藥錢,只得登上船,穿行數百里來到金陵城。
卻不想金陵城寸土寸金,竟也是沒有我的容之地。
想象中的活計並未能尋到,反而淪落街頭。
本就寒迫,又想到阿孃的病怕是再等不得了,越發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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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逐雲永遠不知道,他見到我的第一眼,不是他認為的、那個我被管事嬤嬤領著灰撲撲送到他面前的下午。
而是初春時的金陵城東街。
見我一個孤遊街頭的地惡霸們抓準了時機。
當街掀我的。
裡說著的葷話不三不四,見我眼中驚懼,越發放肆:
「不過是一下罷了,左右你最後不也是要賣去春風樓的,裝什麼!?」
街上人來人往,卻都人人自保地低垂著眉眼,充耳不聞。
只有一個年縱馬疾風,手中馬鞭揮下,清朗的聲音肆意張揚:
「哪兒來的臟狗,也敢攔本爺的道!」
惡霸倒地哀嚎,年人卻頭也不回,不過路過時,輕飄飄地掃了我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