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困在四四方方的院子裡二十幾年,我想去沒有圍墻的地方看一看。
我來這裡是為了看家人,可我沒想到謝承安會出現。
第一眼,我甚至不敢認那是謝承安。
從來清貴雅正、彷彿什麼都不倒他脊樑的人,穿著不知幾日沒換,皺褶的服。服的下擺甚至還搭在腰間,和靴子都是的,很明顯是從江邊趕來。
他一狼狽地立著,手卻攔在棺前,滿臉堅定道:「大兄,開意沒有死,你不能把下葬。」
回應他的,是我大哥大步上前,響亮的兩個掌。
他得很用力,謝承安角都見了,可他還不解氣,厲聲責道:
「我問你,我妹妹嫁到你家五年,可曾不孝公婆?可曾不睦妯娌?可曾對不起你謝家一一毫?」
他問一句,謝承安退一步,邊退邊艱地搖頭。
「還是心狹窄,不願為你打理後院、充盈你謝家子嗣?」
這一問,謝承安的眼神多了苦:「沒有,程開意永遠是那個最守規矩的子,不會,也從不嫉妒。」
他的回答,讓大哥的憤怒到了頂點,大哥揪起他的領,悲痛道:「你也知道不敢妒啊,都已經做到這個份上了,你謝家還要休了。
休了還不算,如今都不在了,你還要追到棺前來汙衊。
你說我妹妹沒死,那去哪兒了?
你的意思是,七天過去了,活著卻不歸家,也不找人傳口信。就眼睜睜地看著父母親族痛苦。
你謝家真是好樣的,先是自請下堂,又來汙不孝不悌。
謝承安,我妹妹就算不顧著你,還要顧著老父老母。
你同夫妻五年,是會做出這種荒唐事的人嗎?」
從前的程開意不會,就算打死也不會。
謝承安的臉上開始出現恐慌,他極力地否認:「不、不,也許只是被困住了。對,一定是這樣,被水沖走了,可能在昏迷不醒,、……」
大哥放開他,滿臉諷刺:「所以你就帶人大張旗鼓地在江邊找,你以為我們沒找過嗎?我們程家,有一個算一個,滿門男丁都去了,可不在了就是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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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安,你生前沒為想過,死後又來裝什麼深。
你說是自請下堂,我信,那麼和,和得就怕別人有一點為難。
可但凡你在上花過一點心思,就該知道,失了正妻之位,會對程家愧疚,在你跟自己之間選了你。
可你呢,你在幹什麼?你如今的做派,不過是不敢認自己害死了。
那我就清清楚楚地告訴你,我妹妹死了,被你害死了,死在冬天冰冷的江裡。
而我程家,與你不死不休!」
13
謝承安哭了。
蹲在地上,像個孩子,抱著自己的頭,失聲痛哭。
大哥懶得理他,繞過他,繼續送我的棺木。
青朱驚慌地來我的臉:「小姐,你怎麼哭了?是不是捨不得大爺?那我們回家。」
我了臉頰,原來我哭了嗎?
大概因為那人是謝承安,我恨他也他。
謝承安說錯了,我是會嫉會妒的。
在第一次發現沈素雨存在的時候。
那年的程開意戰戰兢兢地嫁進謝家,古板、無趣、會一大堆規矩。
可才十七歲,也會怕,怕在一個全然陌生的家庭和男人面前丟程家的臉。
守著母親教的規矩,不敢行差踏錯一步。
是謝承安安了的害怕。
誰都不知道,新婚夜我是出了錯的。
那晚房後我太赧,半夜口也不願醒青朱給我端水,慌起,喝下的卻是桌上的酒。
那酒不似合巹酒綿,是謝承安帶回來的,有些厚重,就一口,我錯過了第二日早起的時辰。
可對著公公婆婆,謝承安卻笑笑說:「兒子這幾日累了些,起晚了,爹孃勿怪。」
那時我還不知道是什麼,只覺得心安,我嫁了一個願意維護妻子的丈夫。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知道是什麼。
謝承安待我好,我就更周到地照顧他的三餐和生活。
謝承安不肯納妾,我就努力去找看著與他相稱的子。
直到他說不肯納妾是要和我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沒有,全是害怕。
做主母的,尤其是沒有子嗣的主母,怎麼能一個人霸著丈夫?
那妒,不孝,不統,會讓人程家的脊樑骨。
可很奇怪,婆母我不要再張羅以後,我的心卻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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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要報答謝承安,便學著讀那些他喜歡的詩詞。
謝承安的書房並不避我,大概篤定了,我這麼小心翼翼又沒脾氣的人,就算發現什麼也不會鬧。
然後我就在書的夾裡發現了沈素雨寄來的信。
時至今日我都還記得,那是張杏花箋紙,上面幾排清秀的字跡寫著:
【謝承安,就算是逢場作戲,我也生氣。】
其實當下心是不疼的,只是鈍,鈍到讀不懂那些字是什麼意思,鈍到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守規矩就是這點好,本來人也不機靈,鈍到渾的皮都在痛,也沒有人發現我在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