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勉強支起子,手探過去。
安兒上的溫度燙得嚇人,「去醫館,快點!」
僱來的車夫將鞭子甩得很響,但是韓城的巷子窄,他也不悉路,七扭八拐的實在快不起來。
懷安開始說起胡話,一會喊娘,一會喊冷,一會想要吃桂花糕,小小的子在夫人懷裡打。
終于到了醫館,老大夫一看,「這麼燙要燒壞腦子的!」
施針,灌藥,折騰到天黑。
老大夫看著我臉慘白,上的傷口跟裳黏在一起,「作孽哦,這位小娘子傷口不理也是要命的!」
我們在醫館將就著度過一夜,總算平安險。
診金加上藥錢,最後的錢袋子也空了。
第二天,我們實在無可去,兜兜轉轉又回到那被侵佔的院子。
瘸老漢還坐在門檻上,見我們回來,咧一笑,「呦!回來了?傷亡慘烈啊?」
「你們不嫌棄來跟我一起住啊!」
氣得晚棠啐了一口,「不要臉!」
瘸老漢也不惱,「看你們可憐,我院子後邊有個堆柴的破棚子,一晚上收你五文錢,柴隨便燒,住不住?」
柴棚狹小仄,堆著爛木頭還風,地上全是塵土。
晚棠以為他故意寒磣我們,剛想破口大罵。
「晚棠不要出聲。」
「我們住。」
我忍著劇痛開口。
出去了五個銅板,我們蜷進柴棚。
夫人攏了攏乾草,把舊裳鋪在上面,讓我和懷安躺下。
支稜起來的乾草扎的我後背疼的一陣陣發暈,懷安也躁不安的滾來滾去。
夫人在無聲地落淚,晚棠在角落,抱著膝蓋,眼睛裡全是驚恐,看見自己母親哭了,也控制不住地嗚咽起來。
夜深了,哭聲混著呼嘯的風聲,像幽怨的魂靈在哀鳴。
「娘……」懷安在昏迷中夢囈。
我把他摟在懷裡輕輕拍打,哼起了兒時母親常哄我睡的一首歌謠。
「月兒月兒明明,照見寶兒眼睛。」
「眼睛圓溜溜,睡在夢裡頭。」
「夢裡開朵花,花落結個瓜……」
夫人用袖子抹了把淚,找瘸老漢借了個破陶罐,把藥煎上。
草藥味苦厚重,氤氳的熱氣浮散開來,漸漸平了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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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兒逐漸睡得安穩,晚棠也蜷在我邊合上了眼皮。
我為當時沖撞劉婆子那份魯莽自責不已,青蘭姐扶我起來,給我喂了藥,「你不必多想,我知道你已經盡力了。」
「這個世道如果都講理,侯爺也不會落到這種境地,咱們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藥湯的苦在我裡久久難散。
青山雖在,薪火難,只恨造化弄人,長路漫漫。
何時才能天亮?
5
過了些日子,我和安兒的子逐漸痊癒。
養病吃藥,休整生息下來,我們的錢袋子已經空空如也,再這樣下去,恐怕連柴棚都住不起了。
我準備去街上轉轉,繡坊可以接一些拿回家幹的繡活給青蘭姐做。
晚棠識文斷字,寫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可以替人抄書賺點零花。
街頭人群攢,我過去抓住個大娘詢問,「大娘,他們在看什麼?」
大娘一邊往裡一邊跟我說,「我聽說周府老夫人快不行了,就想吃一口合心意的大餡餛飩,府裡招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做出來的味道都不對,正重金尋廚娘呢!」
「不過你也甭痴心妄想,城裡多名廚都折了,你……」
傍晚日落西山時,我已經站在周府門口候著了。
誰說我一定要做那碗餛飩?
能趁機混進去,吃一頓飽飯,洗個澡換上幹凈的服才是我的真實目的。
世人都以貌取人,我現在渾臟汙,哪個鋪子招工願意用我?
若是更有幸能在周府管家面前混個臉,從指裡出點活來給我幹,我們一家老小溫飽就解決了。
周府管家大約在這些日子裡見慣了各路妖魔鬼怪,見到我臟兮兮的樣子反而沒有太大波。
他練地吩咐下人把我帶到耳房裡搜、沐浴、更,接著把我帶到廚房裡。
廚房裡放著被老夫人退回來的餛飩。
許多份端到老夫人面前,都沒有嘗一口,瞧瞧賣相,再聞聞味,就原封不地撤下來了。
難得有能口的,老夫人咬上一小口就吐出來,「餡不脆,不潤。」
這一句餡不脆可是為難壞了眾人,豬再怎麼調,最多能做到勁道彈牙,往裡面試了芹菜、蓮藕、青瓜等多種蔬菜,都沒能讓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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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住一個廚娘打聽,「姐姐麻煩問一下,老夫人想吃的什麼口味?哪個館子裡做出來的?可有什麼參照?」
廚娘訝異我什麼都不知道就敢進府裡嘗試,但還是好心告訴了我,「老夫人想吃的那碗餛飩,是從前一品鮮的招牌。」
一品鮮掌櫃的手藝能和宮裡的廚媲,從我們這裡選秀出去的貴妃娘娘進宮前最就是掌櫃做的那一道筍幹燒鴨子。
關于老夫人為何念著這碗餛飩,眾人說法不一。
有人說老夫人和周老太爺年時,常在一品鮮臨窗對坐,兩個人分食一碗餛飩。
也有人說老夫人曾經和一品鮮掌櫃是青梅竹馬的時分,家裡父母棒打鴛鴦,強行把他們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