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娘姐姐嘆息一聲,「一品鮮掌櫃一族都已覆滅多年,誰還能復刻出當年的風味?」
話說到這裡,我已經有了些把握。
我能,因為一品鮮掌櫃本名陳大碗,正是我外祖父。
我娘便是吃著這碗餛飩長大的,我學來的手藝沒有十,也有七分。
6
外祖父和周老夫人的確有時分,但那份誼無關風花雪月,而是一片忠心赤誠。
外祖父是周老夫人母家的小廝,他們二人自小一同長大,小姐闖禍,他善後;小姐約會,他放風;小姐做錯了事,他挨板子;小姐吃餛飩,他記在心裡,把一道餛飩做了一品鮮的招牌。
小姐嫁周家後和夫婿共同執掌家業,與本地豪門族王家多有生意場上的糾葛。
王家明著爭不過周家,就想出了毒的法子。
周家在一品鮮宴請貴客時,王家買通人手在飯菜中下了藥。
滔天的禍事要蔓延到主子上,我外祖主站出來認了罪。
他說是自己利慾薰心,採購了來路不明的食材。
一品鮮的口碑急轉直下,所有矛頭直指外祖父一家。
抄家、封捕、下獄,半生經營,全家的心,全部化為烏有。
周老夫人哪裡是真的想吃一碗餛飩,的青春歲月,的憾愧疚,全都寄託在這一碗餛飩裡了。
我找廚娘要來一些新鮮馬蹄,這個東西南方常見,北方稀有,脆白,味甜渣。
曾經外祖每去一地遊覽,便把當地的稀罕吃食帶回來復刻,這碗馬蹄餛飩,也是他將江南的鮮和當地口味結合,自己改良出來的。
快刀切顆粒,加到豬裡,餡就多了幾分清爽的脆,咬下時馬蹄隨著油潤猝不及防開,像年還沒說完的某句玩笑。
我調好了餡料,包了元寶狀的大餛飩,先下鍋試煮了三個,碗底放豬油、蔥花、蝦米,再用吊好的湯沖開,一碗熱氣騰騰的大餛飩就好了。
我淺嘗了一口,豬彈牙,混著脆脆的馬蹄,湯底濃鬱撲鼻。
下人們小心翼翼地端到老夫人面前,老夫人聞了一下,舀起一顆送到裡,接著一顆又一顆,不一會兒,就吃了大半碗。
老夫人召見了我,仔細端詳了我片刻後問了一句:「你什麼名字?竟有……故人之姿。」
Advertisement
我還沒有回答,老夫人就咽了氣。
7
那段往事隨著老夫人故去徹底灰飛煙滅,無人問津。
次日,周府給了我三兩銀子,客客氣氣地將我送出了側門。
我問廚房管事嬤嬤,能否將廚房裡撤下去的餛飩讓我帶回去幾份,給家裡的孩子解個饞。
嬤嬤提心吊膽了半天,生怕府裡留下我頂了的差事,現在看我走得痛快,一口答應下來。
我拎著餛飩回到柴棚。
晚棠蹲在地上,對著天邊燒化的雲霞發呆,聽見腳步聲,目落在食盒上,死氣沉沉的影子忽地散開了。
「是吃的?姨母你帶吃的回來了?」
懷安正在一旁百無聊賴地用樹枝在地上劃拉著,立馬也跳起來湊過來。
青蘭姐把他拉回去,給他了臟兮兮的小手。
「這一趟可還順利?」
「還不錯,賺了三兩銀子,還順回來三碗餛飩,青蘭姐也嘗嘗。」
晚棠接過去風卷殘雲地吞下,「真好吃,比我在府裡吃的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
的聲音有點含糊,說完這一句,就又把頭埋下去,吃著吃著,一滴眼淚毫無徵兆地掉進湯裡。
也沒管,大口地喝完最後一點湯,由衷地贊嘆:「姨母,你真厲害。」
懷安吃一口就搖頭晃腦一下,四肢都散發出歡喜的覺。
青蘭姐非要分給我幾顆,我拍拍肚皮:「姐,有便宜不佔王八蛋,我吃飽了回來的。」
「你們想不想以後天天有餛飩吃?」
晚棠本就有些意猶未盡,一直盯著懷安剩下的半碗餛飩發呆,見母親點頭後,不顧形象地把懷安剩下的幾顆也全吃了。
現在聽我這樣說,當然第一個問我:「姨母可是有打算了?」
「我想開個餛飩攤子,我們人手夠,手藝也有。」
青蘭姐不同意,首先覺得我們現在的份實在不適合拋頭面,不如用這些銀子先保證基本生活,其次認為在一無所有的前提下,只靠三兩銀子的本錢開鋪子有些異想天開。
我耐心地跟解釋:「都說大于市,有面的事只需我去奔走,沒人注意到你們。更何況我們只有在城裡謀生才能結更多的人脈。」
「至于本錢的事,我來解決。」
我把心中所想跟青蘭姐大致謀劃了一番。
Advertisement
接著我們離開柴棚,去城裡最繁華的地段找鋪子了。
三兩銀子掰了八瓣。
按月付租定下了一間臨街的鋪面,裡外開間,後院能住人。
剩下的錢置辦了桌椅板凳,鍋灶廚。
添置完這些東西,渾上下還剩下三個銅板。
青蘭姐和晚棠不明所以,「接下來的米麵糧油和哪裡來?」
我邁進隔壁年糧行的門。
之所以把鋪子選在這裡,我早瞄準了隔壁的糧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