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糧行的管事姓孫,是自家產業,他面相斯文帶點書卷氣,但是那雙眼睛著明。
我走到櫃檯前,把手裡那張租契輕輕推過去。
「孫掌櫃,我顧舟,剛租下你們隔壁的鋪子,打算在那裡賣餛飩,往後的米麵糧油,就在您這裡採買。」
他不冷不熱,「老闆娘準備要多?小店利薄,概不賒賬。」
他的話說的順溜,好像打發過無數像我這樣的厚臉皮賒賬的店主。
「我鋪子就在您邊上,我人跑不了,鋪子也搬不走。」
「我剛接了周府的一點賞銀,才勉強把鋪子撐起來,府裡的管事嬤嬤心善,臨走提了一句,若我以後的餛飩用料實在,往後主子們想吃些湯水點心,都可以從我這兒訂。」
孫掌櫃抬起頭,並不接話。
「所以我想著賒上五十斤白麵,十斤菜油,按照市價,這些東西該值八百文。」
「多了我沒有,渾上下三文錢全部給你,三天,就三天,我若守信還上了,以後我鋪子裡的米麵糧油全部從您這裡進,現貨現結,若我還不上,鋪子裡的東西您全部抬走。」
他無地將那幾枚銅錢推回來:「你寒磣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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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我的腦子飛快運轉,想要說點什麼來挽救。
沒想到孫掌櫃又說道,「但我這人吧比較真,你這爽利的子我喜歡,這買賣我做了,你要的貨我會差人送去,給我打個欠條吧。」
「好嘞!」我連忙答應。
從糧行出來,我渾鬆快不,接著去市場上稱豬。
王屠戶膀大腰圓,正剁著大骨頭,我直接開門見山,「王大哥,我是年糧行旁邊新開的餛飩鋪子老闆娘顧氏,孫掌櫃是我表親,我的面油都從他那拿的,您每天給我送十斤三七瘦的豬和三斤棒骨,每三日我給你結一次賬。」
王屠戶不疑有他,「孫掌櫃的表親?,一早我就給你送過去。」
我的鋪子裡被堆得滿滿當當。
青蘭姐不可置信地左右,「小舟竟然真的賒來食材了。」
晚棠興地上躥下跳,「我們真的有個鋪子了!」
「先立個小目標,賺上一千兩!」
青蘭姐怒嗔道,「目標小不小不說,我看你口氣倒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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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你跟姨母一起學搟皮!」
「我可不敢用,萬一給我糟蹋了糧食咋辦!」
「給你們做個麵條吃吃?給咱們新家暖暖房!」
我舀出來兩碗麵,搟勁道的麵條。
把切小丁榨出油,又放上豆腐丁在油裡煎得金黃,放上一把泡好的黃豆,面醬一炸,香得舌頭都能咬掉。
我端著一碗麵條蹲在門檻上,「冀州人都這樣吃麵,夾一大筷子使勁禿嚕,要是再來一瓣蒜,就更了!」
晚棠學著我的樣子,但哪裡會吸溜麵條,只能靠著長脖子把麵條拉起來。
那樣子稽極了。
懷安上沾滿醬,「姐姐的樣子好好笑!」
逗得我們哈哈大笑。
夜漸深,我們點起所有油燈,開始收拾後邊的小院。
我和青蘭姐合力把炕上那張舊草蓆掀起來,清掃下面的塵土,嗆得我倆直咳嗽。
晚棠自告勇,搶著去提水,扁擔挑在肩上,使了幾下勁都挑不起來,齜牙咧,「別看姑吃得,但我力氣可大著呢!」
青蘭姐聽到又揭短,「可不許胡說,吃得也不老呢!」
晚棠哭笑不得,「娘,你又笑話我!」
「傻丫頭,裝那麼多別閃了腰,倒出來一半,先裝半桶!」
懷安困得直點頭,卻跟在我們後拿著掃把劃拉,劃拉半天沒幹凈多,反而灰塵更大了。
看著每個人都在忙碌著,我忽然有些想哭。
命運的徒轉直下,並非將人碾碎塵,而是要人學會,在漆黑的夜裡到彼此的手,憑借這一點溫暖汲取力量。
我們每個人都被跌跌撞撞地推著向前走,去接,去自洽,去長。
絕境如夜,沖破黑暗才能看到明。
這些天奔波下來,我們睡了最踏實的一覺。
睡到後半夜,我和青蘭姐躡手躡腳地起來開始備貨。
等到天亮時,我們已經包出來整整齊齊十個託盤的餛飩。
打燒餅的老劉夫婦也如約而至,在我門口支起攤子。
他們是我從城外邀請來的,我免費將門口的位置給他們用,但是他們的燒餅每個需要提高兩文錢的價格,只要買燒餅,我就送一碗熱湯。
所謂熱湯,不過是碗底放油鹽,點蔥花香油,再用滾燙的開水一沖,沒什麼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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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實打實地為我賺回來兩文錢。
這便是為吃不起飯的窮困人們提供一個能歇腳的位置,能用「免費」的理由吸引來的一幫潛在客人。
9
城門一開,人流像開閘的洪水湧進來。
小火慢熬的底湯已經翻滾了幾個時辰,醇厚的香氣混著白騰騰的霧氣一同沖出去,撞向清早冷冽的空氣。
「餛飩……熱乎的鮮餛飩嘞!」
我在門口邊吆喝,邊往裡招呼客人。
「大哥,來一碗嘗嘗?」
「熬了半夜的骨頭湯,是清早現剁的,保準你吃了一回還想吃!」
本來還猶豫的挑夫進來一屁坐下,「嘗嘗就嘗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