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雙手,原本不是這樣的。
「十指纖纖如削蔥,細膩如最好的定窯白瓷。」
第一次牽手時,裴羨舟曾這樣誇我。
後來流放途中一路餐風宿,風霜如刀,生生在我手上刻出紋路。
一層層厚繭疊著,上去糲如礫石。
將我這雙手徹底變了模樣。
時至今日,哪怕不做太多重活。
也再變不回去。
我養在閨中時格外氣。
連蝴蝶都覺得可怖,從來不敢親手去捉。
有次哥哥興沖沖地抓了兩條竹葉青回來給我看。
卻將我嚇得病了一場,反被爹爹賞了一頓家法。
想起那時哥哥無措又愧疚的模樣。
我又覺得有些好笑。
「是吃了些苦頭,可終歸還活著。」
「已是上天對我的眷顧了。」
當仵作當然苦。
那時我只有書裡的理論,第一次下刀時將膽子都嘔了出來。
開膛破肚,肢接首。
汙與皮都讓我到就惶恐,閉上眼睛就能看見可怖場景。
直至今日,我睡覺仍要點著燈燭。
可宋家活著的人只剩我了。
我必須好好活下去,帶著所有人的希與期待。
7
蕭清韻咂了咂,仍覺可惜。
「可你本不該這些苦頭的。」
「雖然我喜歡看你驗,卻想讓你過得更輕鬆些。」
「瓊枝,我去找皇叔將你要過來吧?反正京城不缺仵作,他定會願意……」
「我不願意。」
後傳來一道凜冽男聲。
凜王信步而來。
他今日上朝,沒有如平日那般一玄。
反而穿了四團龍絳紗袍,走時五爪行龍在日下流轉威儀。
玉帶束腰,更襯得人如寒玉琢,眉眼峻烈。
我忙起行禮。
「拜見王爺。」
他冷睨我一眼,眼中威如有實質。
「你倒是歡迎。」
「一日,竟有兩人朝我要你。」
蕭清韻笑嘻嘻地擋在我前,與有榮焉道:
「那是我們瓊枝歡迎。」
「話說回來,還有誰跟您要瓊枝啊?」
凜王拿起我放在一旁的手箋,修長手指細細挲。
語氣漫不經心。
「大理寺卿,顧清辭。」
「那可不!」
蕭清韻聽了這話,當即反駁。
「皇叔,顧清辭以前是瓊枝未婚夫,他那夫人是瓊枝嫂子。」
「他要是真念著瓊枝好,能做出這種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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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大人說了,瓊枝是他未過門的未婚妻,也是他的救命恩人。」
「本王不讓被接回去過好日子,反倒迫做仵作。」
「若不應,倒是顯得本王不通理,有些冷。」
凜王聲音很輕。
我卻聽出了幾分不悅。
迷茫間,蕭清韻跺了跺腳,恨聲道:
「您不會已經答應了吧?」
「這對狗男,我都不稀得說,當年趁宋家有難落井下石,在瓊枝兄長靈堂之上。」
「聽聞如今他兒子都會走路了,怎好意思惦記瓊枝的,還敢來找皇叔您要人!」
越說越氣,攬著我的肩。
「不管,就算您答應了,我也得將瓊枝要回來。」
我有些赧然。
心底卻不合時宜地湧出一暖流。
在驗房折騰半日,即便此時了罩,我上依然味濃重。
此刻卻被這個平日裡有些跋扈的郡主這般護著,毫不嫌棄。
我娘死後,便無人再護過我了。
蕭清韻見凜王遲遲不回答。
愈發急躁,起袖子就要去前院。
「哼,您不說,我就自己去問。」
「您不敢為瓊枝作主,我卻敢,大不了我帶瓊枝浪跡天涯去。」
靜立一旁多時的管事見越說越不像話。
慌忙上前安。
「郡主莫要著急,瓊枝雖是仵作,卻是我們王府的人,王爺怎會任由被人辱?」
「只是那顧清辭近來在聖人面前頗重用,總不好撕破了臉。」
「您先別急,此事尚可周旋。」
蕭清韻這才慢條斯理地將袖子放下來。
清了清嗓子,狗道:
「我就知道皇叔不會任由人得逞……」
8
蕭清韻被凜王一記眼風嚇得閉上了,飛快逃竄。
只留我在原地,有些張地咽了咽口水。
許久。
凜王才將視線從手箋移到我上。
「你說,胃脘裡銀針未變,他不是被毒死的。」
我點了點頭。
「對,他早就知道那人要害他。」
頓了頓,我主提起:
「我認得這尸。」
「宋知方,他是我撿回家的第三人,自左腳便有三顆小痣。」
「他一直在宋家做事,宋家出事後,他便失蹤了。」
我拿出方才尋到的一,呈給凜王。
那是一片浸而韌的油綢,被他藏在頭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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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藏,死後昭雪。
可見他的死另有。
凜王接過,展開看了片刻,眼中閃過一亮。
「你可有看過?」
我搖頭,「並未展開。」
凜王垂了垂眼,我才發現他眼睫長得過分。
只是往日只注意到他眉眼深邃,並不敢細瞧。
「瓊枝,你是何時來我麾下的?」
我不用思索,口而出。
「五年前。」
那年爹爹申冤無,以死明志。
我和娘親被流放寧古塔。
臨行前,已與林清被容妃賜婚的裴羨舟還問我是否後悔。
他與林清念我昔日恩,可以娶我做平妻。
讓我免流放之苦。
我啐了他一口,毅然決然踏上流放之路。
縱然我與娘親做好了吃苦的準備,也確實堅持住了。
但後來我們才發現。
的痛苦其實算不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