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尋垂下眼眸,側臉在燭火下忽明忽滅。
「你在繡海棠?」
我比了比他的量:
「將軍不喜海棠花?」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促狹道:
「我聽聞這花象徵著苦和離愁,碧可曾有深而不得的郎?」
這話說得極為不妥,我一時呆愣住。
他原是在等我解釋的,看在眼裡,只當我心虛。
手中孤本被他扔在案上,發出「啪」的聲響。
在沉默中顯得尤為刺耳。
「我去看看挽清,夫人早些睡吧。」
謝尋邁了出去,語氣不知不覺冷了幾分。
天下大多數的男人就是這副模樣。
他可以有一位深不移的白月,再多一個扶風弱柳的溫鄉。
而我自問循規蹈矩,僅僅因為尋常議親,便要他猜忌。
縱是做戲,我亦面譏諷。
桂媽媽嘆了口氣,不贊同道:
「姑爺今夜本要留下的,姑娘又為何故意趕人走。」
「三姑娘的事,皇后娘娘到底有些不爽利,若真心疼姑娘還好說,只怕……」
我如何不知。
皇后若真心疼我,婚前就該早早料理了小妾。
可不願做這個惡人,傷了與弟弟的分,次次輕拿輕放。
直到這次謝三的事,謝尋也了氣,才下狠手責罰陸挽清。
審時度勢,親疏有別,我看得明白。
「兩姓聯姻,子嗣為重,姑娘需為自己打算呀。」
我由得卸下釵環,冷靜道:
「媽媽,我有分寸。」
暗瘡已生,若眼下不狠心劃開皮,日後是要釀大患的。
9
全府上下都知道將軍與主母鬧了彆扭。
他不來,我也不理。
映月閣沉寂多日,又熱鬧起來。
連門房的下人都知道,府裡這位陸小娘當真常寵不衰。
銀翹從廚房回來,氣得直抹眼淚。
「姑娘,這幫狗奴才真是反了天!」
「我不過要盅燕,臭婆子竟敢你還是姑娘,說那有孕的婦人才配吃燕呢。」
深宅大院原也藏不住什麼。
「哦?你怎麼說?」
銀翹這才得意起來:
「我說堂堂國舅府上,連盅燕也吃不起?我們姑娘在慶國公府,金燕也是一日不落的。
「我倒要去問問這姨娘怎麼管的家,銀子都去哪兒了?
「他們被嚇住了,還不是只能乖乖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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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莞爾,去鼓鼓的臉頰:
「你做得很好,不曾丟了薛家的臉面。」
「可是姑娘,我實在是看不慣陸小娘抖落起來的臉。咱們怎麼辦啊?」
我抿了口茶:「等。」
沒等幾日,府裡的風向就變了。
陸家二爺這次犯的是殺頭的大罪,恐怕要牽連家人。
謝尋保下了陸家,自己卻被陛下停了職。
陸小娘猶不滿意,整日跪在映月閣。
上次罰傷了膝蓋,這回是拼著命要謝尋心疼了。
「去給我娘遞一封信,明日是個好日子,我想了。」
第二日請謝尋來的時候,滿屋子的小丫頭正著急忙慌地收拾東西。
我握了一頁信箋,抬眸便對上他煩躁的眉眼。
滿腹的委屈無發洩,眼淚頃刻間簌簌滾落下來。
相幾月,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淚。
他沒再繃起姿態,耐著子扯了袖口來。
「好好的,誰欺負你了?」
我只別過頭去哭。
「銀翹,你來說。」
「回姑爺的話,夫人來了信說子不大好,要去鄉下休養呢。姑娘這才慌了神,想請姑爺准許到莊子上看夫人幾日。」
銀翹口中的夫人,自然是我娘。
謝尋一愣,這才想起回門過後我便再未見過父母。
他為著陸家的事日日奔波,並不曾關心國公府的近況。
一時歉疚道:
「怎麼不告訴我呢?這幾日……正好休沐,于于理我也該陪你一道。」
「阿歡的婚期已定,若不是岳母牽線搭橋,也不會這般順利。」
我並未穿他:
「將軍是要陪我,還是要謝我娘?」
他哭笑不得,兩手一攤:
「這有何區別?怎得這時候倒吃味了呢?」
「只許你吃醋晾著我,不許我吃味?這是什麼道理!」
謝尋訕笑幾句,避開話題,又撿了些話寬我。
晌午時分,桂媽媽來報備好了馬車,一行人正出門。
陸挽清卻牽著孩子,追到了角門。
「姐夫,救救兄長吧!他是我們陸家唯一的男丁!」
只跪在地上哭。
謝婉蘊抱著謝尋的,哭哭啼啼地喊爹爹。
小小的人兒被日頭曬得搖搖墜。
好不可憐。
「姐姐若在世——
「你姐姐若在世,定不會像你這樣是非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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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把姨娘和小姐帶下去。願意跪,就回映月閣好好跪著。」
謝尋默了半晌,冷冰冰道。
這大約是陸挽清從他口中聽過最嚴重的話,毫不顧及許多下人在場。
慘白了臉失掉了魂,像提線木偶般被拖著走。
再沒有多餘的心氣為旁人求。
10
我挑細選的這莊子,原是我娘的陪嫁。
母親裝模作樣地撐起病來迎我,到底許久未見,只一眼便紅著眼眶。
「都是尋常的老病,不過到莊子上休養幾日,你這孩子怎麼就要趕過來,竟還連累姑爺累。」
謝尋順著我的話,撿了些寬心地說予聽,便識趣地留出空間讓我們母敘話。
母親這回當真落下淚來:
「我的兒,這些日子你委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