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葛三,腦子有點傻。
經常在外吹噓:「我的兒生了小世子,金尊玉貴!日後是要做王妃的!」
每次都大包小包帶著些破爛從村裡走來看我。
我給很多錢,卻連一輛驢車也不願意僱。
久而久之,我煩。
煩故意給我丟臉,煩帶的那些爛裳爛果子,更煩總是小心翼翼地問:
「小花,下一次你生辰娘能不能來王府陪你?」
我定定瞪著。
「不能!」
娘被我吼得一愣。
我抿,聲音放輕。
「不要來,求你。」
1
桌子對面的人,穿著可笑的舊紅襖,臉上堆簇著委屈的神。
這樣的神若出現在一個上,還可算作「純真」,但被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常年掛在面上,便十分難看了。
有些想哀求我的意思。
「可我好久沒給你過生辰了……」難過了一會,繼而笑起來,從呆笨的包袱裡拿出兩件新花襖,「看,我繡的!」
如同孩子牙牙學語,指著襟上的字。
「小,花。」
「小,虎。」
小花是我的名字。小虎是自顧自給小世子取的名字。
我覺得可笑,于是笑了。
娘覺得我喜歡,于是也歡喜了。
見我收了的那些破爛,心裡滿足,便不執著于去王府給我過生辰。臨近正午,門外有人敲響,催促:
「小夫人,時辰就要到了。」
我筷子,「急什麼,我娘還沒有吃飯呢。」
外頭人為難,「可王爺……」
「便是天王老子也得準人吃飯吧。」我打斷。
裡外一陣寂靜。
娘呆呆著我,忽然搖頭,收拾自己的空包袱,起就要走,「我不,我家去了。」
我重重落下筷子,「娘,坐下。」
娘愣愣坐回椅子,我給夾菜,八寶鴨、油燜筍、鱸膾蓴羹……盛在各種海棠紅、鸚哥綠……的盤子裡,娘看得眼花繚。
「好漂亮……得好幾文銀子才買得到吧?」娘吃了菜,捧著盤子嘆。
後傳來低促的笑聲。
我面無表扭頭看著那些婢、小廝。
他們齊齊垂著頭,看不清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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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一向遲鈍,不知道自己在被人恥笑,注意力一直在盤子上,嘀咕著什麼攢錢,來日誰來了要用這樣的盤子招待。
最後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推上馬車,死活不坐,鬧著說浪費錢。
我生氣瞪著,半晌,才屈服。
可馬車才走兩步,又著急地拍著車窗,像拍家裡的豬,勒令豬掉頭,「回去,回去!我還有東西沒給呢!」
車伕轉頭猶豫地看我,我擺擺手,讓他走。
馬車沒有停下。
娘竟然從窗子裡跳出來。
早年是屠戶的妻子,強健,滾下來一點事沒有,傻乎乎地從襟裡掏出一個雪白的大梨,跑來給我。
「你爹種的梨樹結果啦,小花,以前你秋天總生病,吃個梨就好啦。」
「樹葉黃了,秋天到了。」
「娘只帶了一個最大的,悄悄地,一個人吃,啊。」
我一顆驚跳的心許久才落地,我沒接那梨,蹲下去把腳腰背都了一遍,笑嘻嘻說。
再起,我了把眼角,好奇地手了我眼角的紅,問我是不是眼睛被風吹了?
是了。
我娘葛三,腦子有點傻。
不知春秋,不知疼痛,也不知道金尊玉貴住在王府的兒,眼淚為何要流。
2
坐一頂小轎從後偏門進了燕王府,立刻有幾個婆子抬了簷子過來,七彎八繞進了東側院。
院子裡靜悄悄,廊邊的鸚鵡都無聲無息。
走進屋,首先映眼簾的不是那屋裡擺著的各種珍寶,而是一個背對著門的男子。
男子形頎長,袍華貴,穿著進宮赴宴的禮服還沒有換,隨手拋著一個香梨,懶洋洋端詳著青銅鼎上掛著的畫。
他轉眸,輕巧的笑意。
「怎麼才回來,我都得要啃你供觀音的梨了。」
大多時候在府裡,周絢都沒什麼王爺架子,底下人不怕他,聞言皆笑。
他也不管什麼禮節,丟開梨,把我往他懷裡一扯,深吸一口氣,抱怨著喟嘆:「活過來了……」
小燕王聲音好聽,又還年輕,撒似地踹了靴子,躺在一個小子的懷裡,毫不害臊。
「唉,你不知道,宮宴上一個一個敬酒不吃菜,大男人還薰香,悶死爺了。」
他枕在我膝上,桃花眼灼灼仰著,手了我下,「那時我就想快點結束吧,我得回來,見到我的小夫人就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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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扯,幫他解了脖頸上的冠帶。
他順從抬起頭,方便我摘下他髮髻上的玉冠,講起今日宴上聽到的一些好笑的新鮮事。
「南老侯爺又挨夫人打了,眼睛現在還青著呢,席上一直低著頭。」
「而我姑母最近瞞著駙馬在郊外皇莊裡養男寵,兩口子橫眉豎眼,父皇都尷尬得不敢和駙馬對視。」
「還有五哥總不肯續絃,跟清峰觀的那些道士走得近,母妃心焦得讓我悄悄去問,他是不是無心紅塵了,哈哈……」
周絢忽然頓言。
「阿初,你怎麼不說話?」
慢慢,屋裡沒有了笑聲,安靜得令人發。
「是不是李漱玉和那小混賬惹你了?」
他看向伺候的那些人,眾人都吶吶不能言。
「等著,我收拾他們去。」他起穿靴。
我扯住他袖子,笑著說:「沒有的事,王妃把小世子帶得很好,我就是今兒見了我娘,有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