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家了。」我垂下眼。
周絢鬆了口氣,坐回來摟著我,「我當什麼事兒呢,早說了把接過來,老人家經常來來回回走得也累,府裡又不缺伺候的人。」
「到這裡住不習慣,」我神自然,推著他遠了點,挽起袖子,起將下人重新做的菜挑了些夾在碗裡,轉開話道:「你不是了,快來吃飯吧,一會又冷了。」
周絢反手撐著榻,若有所思著我。
「阿初,你是不是後悔了?」
3
嚓。
碗筷失力,相而過。
我穩住作,笑著搖頭,「胡說什麼呢。」
周絢也甩頭,和我一起矢口否認,嘻嘻笑湊過來,著我,「也是,你的心給了我,骨也給了我,我又不是姑母那樣負心薄倖的。」
午後樹婆娑,牆邊觀音像影子照地,倒懸過來,幽幽注目著。
周絢頭靠在我肩膀,喃喃。
「從在北海,你把我從崖邊拉起來的那一刻,我們的心就長在一起了,任何人都不進來。」
譁——
春風院,吹落舊年黃葉,幾人急匆匆踩著枯葉,小心翼翼到門口,跟守門的婢說了些什麼。
婢神一變,掀開簾子,低著頭,訕訕道:
「王爺,小世子跟五王爺府的哥兒……打起來了。」
周絢擰眉,「他們從小好得穿一件袍子,怎麼會打起來?」
婢小聲回:
「真的,王妃都沒拉住,兩個世子的頭破了,咱們世子還把先五王妃的咬、咬斷了……」
周絢倏然提起靴子,整了整腰帶,「這討債的孽子,我就知道母妃把他給李家那個瘋人養會出大事,今天我非給他一頓好的。」
我下意識地跟著去,周絢輕輕按住我。
「你別去,看到你,我下不了手。」
我緩緩看著他眼睛,坐下,微笑:「好。」
等他怒氣衝衝走了,我悄然跟隨,邊人猶豫著,一個婢想阻攔,另一個嬤嬤拉住,嘆氣:「終究是世子親娘。」
我聽見了,眉頭都沒一下。
其實親娘二字安在我頭上,一向是個笑話。在這府裡還沒有王妃的時候,我還能得到世子親娘的一點安。
我照顧他,抱著他,看他牙齒慢慢冒尖,聽他咿呀開始學語。
Advertisement
但沒等到他我娘,他就被帶走了。
因為府裡終于娶了王妃,名門大族,通曉詩書,由這樣的人教養世子才不辜負皇家的脈。
而我住在王府,有一個男人,生下一個孩子,既不算妻子,也不算母親。
——這是我娘葛三從來沒有想到的事。
4
我到了後花園的清風堂,湖畔糟糟,分不清哪些是五王府的人。
直到聽到一聲尖利的喊,「你要打他就先打我!」
喧鬧的人群終于靜下來,散了散,出牡丹花叢前的怒目麗人,張開手臂護著一個扎著紅繩小髻的男孩。
周絢背影像是氣壞了,馬鞭指著李漱玉。
「他都被你養什麼樣子了?今日打自家兄弟,明日是不是就該打老子了!」
李漱玉看了眼對面的五王爺世子,他那隨太監拿帕子給他,心疼得連聲唉喲。
有些心虛,扯了扯後的男孩。
「瞻言,你回答你父王,是你三哥哥先惹你的對吧?」
男孩倔,淌在臉上的也不準人給他,像塊笨石頭杵在水邊。
周絢來氣,徑直開李漱玉,馬鞭豎在男孩面前,「不說是吧?好——」
眼見鞭子就要落下,我驀然抓眼前垂落的花刺。
「瞻言你說啊!」王妃尖。
鞭子落下。
男孩睜大眼,憤憤開口:「是他!他說我……」
周絢也只是嚇他,聞言哼著收起鞭子:「這不是長了,他說你什麼?」
男孩又不說話了,膛起伏,好像說不出口。
這時有人通報五王爺周祚來了,對面太監懷裡的世子似乎抖了抖,一直淡然的臉有些蒼白。
我在花架後,看著那位五王爺,他雖和周絢一母同胞,容貌卻不似周絢那樣緻華,氣質淡泊,更像個不喜金玉的讀書人。
周祚穿一玄常袍,周絢他:「五哥。」
周祚頷首,走到他兒子面前,太監這時也不敢抱著世子了,周祚的聲音聽起來還是平穩的。
「瞻弘,你們吵了些什麼?都說出來。」
瞻弘顯然比瞻言要怕他父王,神繃住,頓了頓,道:「我們一開始下棋,瞻言總是悔棋,我煩了,說他傻,我們吵起來,然後我一失言,說……」
Advertisement
花架後,安安靜靜。
「他親外祖母是傻子,所以他親娘生下他,他也……」
啪!
在場人嚇住。
周祚沒什麼表地收回手,男孩捂住洇出的,繼續說:「然後我們就打起來,他說他是王妃養大的,沒有什麼親娘,更不認識別的外祖母。」
這回到瞻言臉蒼白,因為他父王神難看得像要吃人。
三人,王爺追著打,世子玩命跑,王妃護犢子。
飛狗跳。
也熱鬧得更似一家人。
我低頭,展開手掌,拔出陷進去的花刺,不疼,只是到一陣疲憊的孤獨。
娘現在應該還在路上吧。
不知道今天到底摔疼沒有,等會兒還是寫封信,請個大夫去看看吧。
正這麼想著,我悄然轉,準備離開,一抬眼,猛然怔住。
月門前,七八步外,那個穿著可笑舊紅襖,臉上表要哭不哭的婦人,抱著空包袱呆呆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