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的心一下提了起來,像拴了一繩吊著半桶水,七上八下晃盪過去。
「娘,你怎麼來了?」
我低聲音,臉上熱熱的,有些慌張。不知道有沒有聽到剛才瞻弘說的那些話。
娘眨眨眼,「哦……我記起給你做的裳好像有一的線頭沒有打好結,我回來給你弄,子開線,你又該不吃飯了。」
這話沒道理,子開線,我為什麼不吃飯。
可我卻聽了一愣。
被人恥笑,是我從小到大最不了的事。
我爹娘其實都不算正常人,爹患有一種名為羊癲瘋的疾病,因為他又是個屠戶,村裡有些討厭的人他「豬癲癇」。
我的恥便從他第一次發病開始發。
從那時起,一點會引人側目的蛛馬跡都會使我神張,翻來覆去睡不著在床上回想:今天那些小孩的目到底是不是在笑我們家?
有一回,爹又犯病了,倒在一攤豬裡搐,發出類似「咩咩」的痛呼。
我從大夫那裡學了一些法子,知道這時要掐爹的人中,好好抱著他,別讓他摔了。
但就在這時,因為爹的掙扎,娘給我做的新子開了線,當著集市上許多人的面。
當下我強忍著,用力抱住爹,及時去他的嘔吐,沒有流一不堪的緒。但等一回家,我就哭了一天,撕爛子,沒吃飯,還說了很不好的話。
我對爹娘崩潰說:「為什麼我非得是你們的兒!」
後來我穿的子再沒有開線過。
娘可能不知道我為什麼哭,但知道我因為哭而不吃飯,這很嚴重,不吃飯就會生病,會死掉,像荒時死的那幾個姐妹。
很害怕。
所以往後努力不使我流淚。
今日我就在面前紅了眼睛,這是眼淚的預兆,心驚膽戰趕回來,以為自己的子又開線了。
此刻,滿園富貴,我娘葛三灰撲撲、侷促地立在一錦繡的兒面前。
我忽然想哭。
不是因為害怕被恥笑。
而是覺得自己很荒唐。
葛三的兒大半生追求榮華面子,就是為了讓娘這樣小心翼翼對嗎?
6
娘裡裡外外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毫開線的危險,滿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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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人榻邊,看著孩子似的笑臉。
放下子,拉拉我的手,分別的意思,「好啦,娘走了。」
我握指尖,搖頭。
不明白,歪頭,以為我還缺什麼,便說:「我回來路上瞧見好多賣糖和花裳的,娘去買給你,再走,好不好?」
我還是搖頭,抱住不再纖細的腰,頭埋進去。
「別走,陪陪我。」
娘有些害,著肩膀笑,問:「真的?」
我點頭,心有些好起來,忙起來吩咐人給娘準備裳、鞋的家常東西,換被褥,枕頭。
「晚上我們一起睡,明天我們再去外頭逛,把那些好看的花園子、寺廟都逛個遍!」
屋裡的嬤嬤言又止,看了我一眼,再瞟窗外。
我沒有跟著看去。
周絢在窗外,方才我和娘在花園裡說話時,被他們看見,他慌忙丟了馬鞭跟過來,卻不進屋。
因為我知道縱然他每每都說讓我娘也住進府裡之類的話,可那都是哄我的。
當初我和他從北海郡回來的第一件事,便是接了我娘在府裡住。娘沒做過富貴人,閒不住,在花園裡養種菜,周絢跟朋友聚會時踩了一腳屎,臉當時便青了。
然後他便在外頭買了宅子,委婉地說我娘還是住到那裡去比較自在。
他骨子裡瞧不上村野人,卻總忍耐著做些冠冕堂皇的事,就像王府上下包括他,都我「小夫人」,有時候卻又說我跟他,是夫妻。
我也搞不懂了。
或者說,從進王府的第一天起,我就已經迷失了。
7
後來逛了幾日,我嫌回王府太麻煩,香車寶馬、奴婢隨從一大堆,索讓他們都不要跟。
我們逛到哪裡,便就近找個客棧住。
我摘了滿華翠,和娘一起穿著素淨裳,走在燈火絢爛的大街上,沒有人認識我們,沒有人恥笑我們,我恍惚行走著,有種自己重新融進人世的覺。
春後,各大寺廟前也有許多攤子,賣花、賣燈籠,還有賣茅莓果的。
這種果子長在鄉間,酸酸甜甜,我買了一小簍,摘下一顆餵給娘,眯著眼咂吧了一會,說:「唔,沒有你爹爹摘的甜呀。」
我嘗了一下,果然如此。
不知為何,爹從外頭偶爾摘回來的東西,總是比村裡路邊摘的甜。後來才知那些野果往往長在越險的地方滋味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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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有個本領,他瘦,姿敏捷,往往只用一條繩鉤就能過溪谷,猴子般攀到最險,給我們摘野果。
那一年,自他在殺豬的攤位上發過病後,集市上的人便很買我們的豬了。
爹便靠這一個本領,在山澗爬來爬去,採摘草藥、獵殺野味,賣給藥鋪和菜館,養活我和娘。
我抿著野果,心裡泛起淡淡苦。
「咦?」這時娘忽然踮腳探頭,如同好奇的孩,扯著我袖,「小花,前面有熱鬧看。」
我拉住娘,怕撞到人挨白眼,但大家都來去,稀奇往前湧,倒也沒人在意誰推了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