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近來憂思重重。
只因聖上命在九位待嫁公主中,擇一人嫁去前不久招安的百里世家。
思來想去,總也挑不出合適人選,珠圓玉潤的人清減了幾分。
我主請纓。
貴妃凝眉,「七公主,那些江湖人刀口嗜,自有一套律法公理,你金枝玉葉,可知此去是何景?」
我點頭,「知道。」
反正我也不是去嫁人的。
我是去殺的。
1
我是宮中有名的病秧子公主。
風吹就倒的那種。
醫們看了無數次,方子開了無數茬,最後個個搖頭,說這是娘胎裡帶來的弱症,藥石無醫,只能養著。
于是每年京城颳起第一陣寒風,我宮裡的地龍便早早燒上。
了冬,更是宮門鎖,整整一月臥在暖閣裡,誰也不得見。
平日宮人看見我,說話走路都變得又輕又緩,生怕我一驚便暈了過去。
是以。
我自願嫁去百里城的訊息一傳出,便震驚了整座後宮。
「七公主那個紙糊的人,只怕未到百里城,馬車顛幾下半道就得香消玉殞!」
「就算進了百里城也活不過一天,據說那城裡用人油點燈,人皮做旗,七公主只怕看一眼就嚇死了!」
「我聽吳統領提過,那百里世家四年前忽然冒頭,殺穿了整個江湖,如今更是徒眾數萬,已朝廷患。我估計這次嫁公主,是先安,後剿滅……」
「那七公主無論如何是沒命活了!」
2
紫宸殿,聖上召見。
免了我跪,還破例賞了錦凳。
明亮燭火中,聖上神有些復雜。
「你若是因你母親賭氣出嫁,此刻反悔,朕可當沒這回事。」
我細聲道:「兒臣得聖上厚待,了這些年的公主之福,自當擔起公主之責。」
聖上靜默片刻,低嘆了聲:「難得……」
他起踱至殿中,再開口時嗓音深沉,說起了別的。
「百年來,江湖和廟堂一向各安其事。但前不久北境探子回報,那百里城主暗中與北境異族建立了聯絡,朕就不得不管了。」
「好消息是,百里城主是與北境的唯一聯係人,只要找出他,就能切斷勾連。壞消息是,此人極其神,無人見過他真容,無人知曉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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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花費了大量人力力,得到的線索十分有限,可以確定的僅一條:如今百里氏僅存五名核心員,城主必定在他們當中。」
「在此形下,那百里氏忽主提出願歸附朝廷,又以數萬黃金下聘,求娶皇家公主……朝廷需要時間找出百里城主,是以順水推舟,應了下來。」
說到此,聖上腳步微頓,目落在我上。
我始終垂眸靜聽。
「朕說與你這些,是讓你明白,那百里城比龍潭虎更兇險,如遇兩難境地,朝廷只能棄你不顧。你素來弱,世又波折,朕特准你再後悔一次,可命貴妃再選人。」
我緩緩起,恭敬跪匐在地。
「謝聖上憐惜,兒臣願報效天恩。」
聖上輕嘆了聲。
「既如此,朕囑咐你一句。你去後,不必理會任何事,一切以保全自為主,最好長期借病養病,如此,或可保你平安。」
跪安退下時,太監們都張地盯著我的腳,見我功過紫宸殿的門檻,才齊齊吐出一口氣。
我踩著細弱無聲的步子離開,心底一片澄明。
如何能不理會呢?
百里城主——
我不僅要找出他。
我還要殺了他。
3
我的儀仗出宮時。
宮人們的眼神都著憐憫。
像看死人一樣的憐憫。
風中傳來細碎低語:「總歸親疏有別,七公主真可憐……」
我弱地倚在特製鵝絨枕上,閉目養神。
是的。
我非聖上脈。
我的母親,是聖上的姐姐長公主。
當年,長公主春獵時失足墜崖,被進山觀星的遊俠陳青華所救。醒來後失憶,忘了自己是誰,卻對眼前俊無儔的男子一見傾心,隨後兩年執著追隨,終得償所願,與他廝守于青峰山上,生下了我。
我九歲的一個春日,阿娘在溪邊哼著小曲洗,我和大師兄、二師兄蹲在一旁玩耍。
歡笑聲中,的小曲忽停下。
我轉頭看,見怔怔著水流發呆,手中的裳已被溪水衝去很遠。
我喊阿娘。
看向我,眼神陌生。
「你們是何人?本公主為何在此!」
我們三個呆呆地看著。
皺著眉頭打量我們,又看看自己,三下兩下扯掉上的布罩,頭也不回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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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採藥的爹爹趕回來時,已一路下山進城,找到當地巡亮明份,乘著八駕馬車回了宮。
恢復了記憶。
只是記憶回到了那個高貴的皇室時代,全然忘了這些年和爹爹相識相的經過,更難以接自己竟生下了一個孩子。
因我是皇家脈,後來也被接進了宮。為保全皇室面,聖上對外宣稱長公主在行宮養病十年,而我,是聖上當年微服私訪時落民間的公主,養在貴妃膝下。
回宮後的長公主以這段經歷為人生汙點,不僅與我完全劃清關係,還很快重新擇了駙馬,風大嫁,親生子,又變回了那個完無瑕的長公主。
外人都以為我對長公主心有怨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