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孩子阿圓,是在城中抱養來的。而在此之前,曾抱養過好幾個孩子,皆因各種原因夭折。
阿圓來時才三歲,剛養了一年多。
年長婢諱莫如深地對我嘆道:「也不知能養多久……」
彼時,我易容一個新來婢的模樣,也跟著嘆:「說得是呢。」
眼見今夜又無進展,我離開。
走到遊廊時,我猛然凝住。
整個人如遭雷擊,直愣愣看著院門。
一名青男子正大步從院外走進來。
月照亮了他的臉。
那張臉。
是爹爹。
11
我很快察覺出了不對。
臉是爹爹,可形不是,姿態不是。
爹爹形頎長,步履間總帶著幾分灑和悠然。
那人矮些,壯些,整個人像蓄著一狠的力道。
我閉上眼。
閉氣,鎖關,沉淵,啟息功。
氣息盡數斂去後,我悄然走到門邊,正聽見屋男人開口:
「姑姑,我回來了。」
聲音亦非爹爹。
我當即明了。
這人只是易容了爹爹的模樣。
從稱呼看,男人是剛回城的百里大。
屋,百里聲音響起,著一激。
「如何?他……在江南麼?」
百里大沉默片刻,道:
「他並未回江南,但我尋訪到了一些關于他的訊息,或許姑姑想聽。」
「他的口音的確是江南夢州人,我打聽數日,無人聽過陳淵之名,直到一日,有人看見我的臉,喊了我一個名字。他的本名,陳青華。」
百里低喃,「陳青華,原來,他陳青華……」
我心中震驚。
萬萬沒想到竟在此種形下,聽到關于爹爹以前的事,當下抑制住差點了的息,凝神細聽。
「陳青華是江南最大綢緞商的獨子,錦玉食中長大,生而早慧,近乎妖異。據說三歲能詩,五歲能譜曲,七歲能與高僧論禪。十一歲雙親離世後,他拋下萬貫家財孤上林了俗家弟子,二十歲時,已是林弟子中武功佛法雙第一。」
「後來,他離開林,雲遊天下,十餘年未再有訊息。直到兩年前,他化名陳淵,以生意人的份來了百里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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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忽幽幽開口。
「父親常說,我雖是子,卻是家族中學武最有天賦的一個,我自小也這般認定,可直到遇見他,才知自己不過井中之蛙。短短相數月,那些我苦思不得其解的功關竅,他三言兩語便輕鬆解開。我以為登峰造極的招式,他隨意便點出七破綻。我譜了三個月的曲子,他只駐足聽了半曲,調了兩個音,整個調子便活了……他讓我明白了什麼是山外山,人外人。」
「姑姑,他是在利用我們——」
「利用又如何!誰不是相互利用?」百里陡然尖聲,「我也利用他突破心法!你也利用他的獨創陣法練兵!你若不是心服他,何故毀容數年後偏偏扮做他的模樣!他無非是想救出自己的徒弟,又有何錯!」
我的心驟然擰。
這是第一次。
我確切聽到爹爹和師兄在百里城的訊息。
「我固然佩服他,可我扮做他的模樣,姑姑,你真不知我的心思麼……」百里大輕嘆。
百里霎時冷聲。
「老大,犯糊塗的話我不想再聽見一句。總歸我親眼看著陳淵離開了百里城,只要他活著一天,我總能再見到他。」
「我知道了,姑姑。」百里大默然良久,忽低聲道:「有沒有可能城主將他——」」
「老大!」
百里聲音嚴厲,暗含警告。
最後兩句話信息量太大了。
我的心終于抑制不住怦怦跳起來。
「誰在外面?」
百里忽然問。
我迅速冷靜。
從門邊走出來現,揚聲應道:
「夫人,是奴婢,方才瞧見有人進屋,您遲遲未喚,一時不知該不該備茶,故在此等候。」
百里大揮了揮手:「不必,退下。」
我恭聲,「是。」
說罷轉往遊廊一側走。
剛走出兩步,百里的聲音又在屋響起:「不對,我方才沒聽見走近。老大,你去看看。」
我腳步未停。
百里大走出來住我時,我剛走到遊廊轉角。
心一橫,轉準備直面應對。
忽然。
我看見了一樣東西。
一樣絕不該在此刻出現的東西。
12
那是一顆小小的紅蠟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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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在遊廊柱的隙裡。
廊柱是紅,蠟丸也是紅,若非刻意觀察,很難察覺。
我為何會看見呢?
因為蠟丸的高度,恰與我眼睛齊平。
而這種紅蠟丸,我曾見過多次。
此時,百里也出現在門口,眯眼看著我,朝我緩緩招手。
「你過來。」
下一刻。
蠟丸被我取下碎,擲向空中。
一團白在夜中開,刺激白煙在空中層層翻湧,瞬間吞沒遊廊。
我迅速轉,閃從一旁月門逃離。
山莊裡響起「有刺客」、「戒嚴」的喊聲時,我已回到屋中,坐在窗邊慢慢臉。
蠟丸「避風珠」,是爹爹製造的。
小時候我用來防山中野。
宮後,爹爹特意在我出宮經過的各個遊廊轉角放置,以備我不時之需。
我問:「我一年才出一次,大概是用不到的,何需如此麻煩?」
爹爹笑了笑,「放在那裡,至能讓你在走那一段路時,不那麼慌張。」
那時,爹爹就無不在地護著我。
現在,他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