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去!嚇嚇!別咬死了,咬殘就行!」
沈星野坐在墻頭,抱著雙臂等著看好戲。
那是他養的獵犬,平日裡連家丁都怕。
他等著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嚇得尿子,哭爹喊娘。
大黑狗咆哮著朝我撲來。
腥臭的風撲面而來。
我沒有跑,也沒有哭。
我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它的眼睛。
在山裡,我跟狐貍搶過,跟黑熊分過。
狗?
那是人類最好的朋友呀。
在大黑狗撲到我面前的一瞬間,我突然手,準確無誤地撓向了它的下。
左三圈,右三圈。
然後再順著耳往下擼。
原本兇神惡煞的大黑狗,子在半空中生生一僵。
然後噗通一聲趴在地上,舒服地瞇起了眼睛,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甚至還翻過肚皮,討好地蹭了蹭我的草鞋。
4
沈星野差點栽下來。
他大張,像是吞下了一整只蛋。
「大黑!你個叛徒!咬啊!你怎麼還起來了!」
我不理會他的咆哮,蹲下,從懷裡掏出一塊鬆子糖。
剝開糖紙,塞進大黑狗的裡。
「乖狗狗,以後跟我混,有糖吃。」
然後我拍拍手,站起,看向目瞪口呆的沈星野。
夕落在我的破道袍上,我覺得自己此刻一定很高大。
我學著他的樣子,也吹了一聲口哨。
大黑狗立刻從地上爬起來,抖了抖。
這次不是沖我,而是轉過頭,沖著墻頭上的沈星野汪了一聲。
「乖孫。」
我笑瞇瞇地看著沈星野,出一顆還沒長齊的小虎牙。
「既然來了,不如幫姑把院子裡的雜草拔了吧?
「尊老,可是沈家的家規哦。」
沈星野當然沒有給我拔草。
他氣得臉紅脖子,罵了一句妖,連滾帶爬地跳下墻跑了。
連他的狗都不要了。
大黑狗,我給它取名旺財,了我在沈府的第一個朋友。
有了旺財,我就不怕崔嬤嬤剋扣我的晚飯了。
因為旺財是沈星野的心尖寵,它的狗食居然有大包子!
我和旺財坐在門檻上,你一口,我一口,分食了三個包子。
吃飽喝足,我看著天上清冷的月亮,忽然有點想那個冷冰冰的大侄子。
不是想他的人。
是想他的印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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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大門口,我看見他印堂發黑,眼底青黑,那是長期鬱結于心、夜不能寐的徵兆。
師傅說,醫者仁心。
我是長輩,更不能看著晚輩苦。
5
深夜。
沈府的書房依舊亮著燈。
沈獨清正在批閱公文。
朝堂上的局勢越來越復雜,聖上猜忌,黨爭激烈,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的頭又開始疼了。
像是有無數針在腦子裡扎,疼得他想殺。
自從五年前夫人去世後,他就再也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只要一閉眼,就是夫人滿是的樣子,還有星野那充滿仇恨的眼神。
「爹,是你害死了娘。」
沈獨清將手中的狼毫筆狠狠地折斷,痛苦地閉上眼。
「大侄子,生氣是會變老的哦。」
「誰!」
沈獨清猛地睜開眼,厲聲道。
書桌的一角,慢慢探出個扎著雙丫髻的小腦袋。
我著桌沿,努力踮起腳尖,把一個小小的、臟兮兮的布包放在那堆雜的奏摺上。
「你是鬼嗎?走路沒聲音?」
沈獨清看著我,眼裡的殺氣還沒褪去。
「我是阿滿呀。」
我指了指那個布包。
「這是給你的。」
沈獨清嫌棄地用兩手指起那個布包:
「這是什麼?」
「是安神符。」
我認真解釋:
「我在山裡採的合歡花和酸棗仁,曬幹了裝在裡面的。師傅睡覺打呼嚕,我就把這個放在他枕頭邊,他就不打了。」
「大侄子,你印堂發黑,肯定睡不好覺。」
「這個送給你,你聞一聞,就能睡著了。」
「雖然你很兇,還不給我飯吃,但我是姑姑,長輩不跟小輩計較。」
6
「拿回去。」
沈獨清把布包扔回給我,重新拿起筆。
「我不信這些怪力神的東西。」
我沒接。
我把布包重新推到他手邊,然後從懷裡掏出一顆有些融化的鬆子糖。
這是從旺財裡省下來的,我自己都沒捨得吃。
「那吃糖吧。」
「吃顆糖就不苦了。」
我把糖放在那個黑漆漆的硯臺上。
「大侄子,雖然你沒了老婆,兒子也不聽話,但你還有姑姑呀。」
「姑姑會疼你的。」
沈獨清的手猛地一抖。
墨滴在宣紙上,暈染開大團黑的花。
他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著我。
我朝他揮揮手,轉鉆出了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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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點睡哦!明天還要長個子呢!」
書房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沈獨清看著硯臺上那顆黏糊糊的鬆子糖,又看了看那個臟兮兮的布包。
許久。
他鬼使神差地出手,拿起那顆糖,放進了裡。
廉價的糖味,甜得發膩。
卻莫名地住了嚨裡那翻湧了五年的腥甜苦。
「吃顆糖就不苦了……」
他低聲重復著這句話,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怎麼可能不苦?
若是吃顆糖就能好,這世上便沒有傷心人了。
他吹滅了燈,和躺在書房的榻上。
雖然神經鬆弛了一瞬,但閉上眼,那悉的黑暗和依舊如期而至。
半夢半醒間,他習慣地驚悸,猛地睜開眼,額頭上全是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