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吃糖。這是醉仙樓最貴的糖,甜得很。多吃點,正是長的時候,別聽你爹說什麼壞牙,小孩子嘛,就是要開心。」
沈星野眼睛一亮,剛要手。
「不能吃!」
我大聲喊道,「吃糖掉牙,以後娶不到媳婦!」
沈星野嚇得回手。
蘇小姐終于裝不下去了,笑容有些僵:
「你這孩子,怎麼把人的好心當驢肝肺……」
正說著,沈獨清下朝回來了。
蘇小姐立刻把我們拋在腦後,理了理鬢角,借著倒茶的功夫,子有意無意地往沈獨清上靠。
隨著的作,那濃鬱到發膩的甜香更是鋪天蓋地。
「大人為了國事勞,邊也沒個知冷知熱的人。清婉看著心疼,這府裡冷清,孩子也沒人教養……」
憐惜地瞟著沈星野,彷彿已經是這個家的主人,在憐憫我們這些沒娘的孩子。
沈星野握著拳頭,臉漲得通紅,想罵人又不敢。
我看不下去了。
師傅說,遇到妖,就要打回原形。
「大侄子!別!」
我突然大喊一聲。
沈獨清和蘇小姐都愣住了。
「阿滿,怎麼了?」沈獨清問。
我指著蘇小姐的腦袋,一臉驚恐:
「蘇小姐,你太甜了!」
12
蘇小姐一愣,以為我在誇,臉上剛浮現出一得意。
話音剛落,只聽見一陣嗡嗡聲。
「太甜了,容易招蟲子啊!」
三四只碩大的山野土蜂,像是聞到了什麼絕世味,一頭扎向了蘇小姐那塗滿香的腦袋和薰香的領。
「啊——!什麼東西!」
蘇小姐發出一聲尖,原本端莊的儀態瞬間崩塌。
揮舞著手臂瘋狂驅趕,卻不想土蜂最喜歡這種甜膩的味道,趕都趕不走,有一隻甚至直接鉆進了的髮髻裡。
「救命!救命啊!有蟲子咬我!」
蘇小姐嚇得花容失,慌中一腳踩到了自己的擺,整個人往前一撲。
「啪!」
那盞價值連城的琉璃盞,被袖子一掃,摔在地上,碎了渣。
顧不上什麼賜之,捂著被叮了個大包的額頭,哭爹喊娘地跑出了沈府大門。
臨走前撂下一句狠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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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等著,我爹不會放過你們的。」
院子裡終于清凈了。
旺財走過去,嗅了嗅地上的糖,嫌棄地扭頭走了。
沈星野捧腹大笑。
沈獨清看著地上的碎琉璃,又看了看一臉無辜的我,眼底閃過一笑意,但面上還要裝作嚴肅:
「阿滿,是你招來的蜂?」
我撿起一顆鬆子糖塞進裡,含糊不清地說:
「冤枉啊大侄子。是太香了。」
沈獨清無奈地搖搖頭,卻手輕輕幫我把碎發別到耳後。
「看來,這沈府的大門,以後還是開為妙。」
「免得再飛進七八糟的……害蟲。」
自從掐了蘇小姐這朵爛桃花,沈獨清似乎更忙了。
他書房裡的燈,常常亮到天亮。
有時候我半夜醒來,還能聽見前院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低的爭吵聲。
我抬頭仰星空。
最近的星星,都暗得像蒙了一層灰。
我想起師傅說的話:
「天象變幻,人間必有大。」
13
這一晚,沈獨清難得來了我的小院。
我正在教沈星野用草編螞蚱。
「大侄子!」
看見沈獨清,我高興地舉起手裡那隻栩栩如生的螞蚱。
「你看,我編得好不好看?」
沈獨清走過來,坐在石凳上。
他的眼神很溫,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過我看別的什麼人。
「好看。」
他輕聲說,「阿滿手巧,隨了老太爺。」
「過來,我教你寫字。」
他把我抱到膝蓋上,握著我的手,一筆一劃地寫下一個字。
「這是什麼字?」我問。
「這是沈。」
沈獨清的聲音低沉有力。
「三點水,是一個人的一生,波瀾起伏。」
「右邊這一半,是一個人扛著一個家。」
「阿滿,記住這個字。」
他看著我的眼睛,認真得讓我有些害怕。
「無論以後發生什麼,只要你姓沈,沈家就是你的。」
「若是……若是有朝一日大侄子不在了,你要幫我看好星野,看好這個家。」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種覺,就像那天在山裡,師傅圓寂前跟我代後事一樣。
「你要去哪?」
我抓住他的袖。
沈獨清笑了笑,想說什麼,卻被一陣巨大的撞門聲打斷了。
「聖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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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銳的太監嗓音穿了院墻。
「閣首輔沈獨清,結黨營私,欺君罔上,即刻革職查辦,押天牢!」
14
螞蚱掉在地上,碎了。
沈獨清戴著沉重的枷鎖,昂著頭,一步一步走出了院子。
那個高大拔的影,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決絕。
「爹!」
沈星野哭喊著想沖上去,卻被兩個兵狠狠按在地上。
崔嬤嬤和丫鬟們嚇得尖連連,四散奔逃。
整個沈府,了一鍋粥。
我站在原地,仰星空。
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迷了我的眼。
但我沒哭。
我是長輩。
大侄子不在了,這個家,得我來扛。
我彎下腰,撿起地上那隻草編的螞蚱,拍了拍上面的灰。
然後走到沈星野面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哭什麼?」
「你爹只是去換個地方住幾天。」
「天還沒塌呢。」
「就算塌下來,也有姑給你頂著。」
可沈府的天,第二天就塌了。
師傅說,樹倒猢猻散,墻倒眾人推。
我以前不信,因為山裡的猴子都很團結,有果子大家一起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