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一月後,京城下了第一場雪。
沈星野把小爐子搬到了門口的迴廊裡。
他說,這樣沈獨清一回家,就能看到我們了。
冬天的夜,真冷啊。
沈星野怕我凍著,把他那件最厚的狐裘裹在我上,自己卻凍得一團。
「乖孫,你不冷嗎?」我問。
他吸著鼻涕,倔強地搖搖頭:
「小爺習武之人,火力壯,不冷。」
紅薯的香氣一點點散開。
我突然想起了山裡的生活。
于是,我開始給沈星野講師傅怎麼喝我的蜂水,講山上的旺財是怎麼被野豬拱下山的。
「姑……你說,爹會不會正在刑?」
沈星野突然問道。
「不會的。」
我認真搖頭。
「大侄子那麼聰明,肯定把那群壞蛋耍得團團轉。」
「說不定,他現在正在牢裡吃燒呢。」
話音剛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沈星野猛地握了手裡的劍。
他咬著牙,像一隻準備拼命的小狼崽。
我也握了燒火。
如果是壞人,我就用這子敲斷他們的!
大門吱呀一聲推開。
一個高大的人影踏著風雪而來。
他沒有穿囚服,也沒有戴枷鎖。
依舊是一紫的袍,外面依舊披著那件黑的大氅,在夜中顯得格外威嚴。
20
沈星野手中的劍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爹?」
沈獨清笑了。
眉宇間是前所未有的溫、輕鬆。
「傻小子,連爹都不認識了?」
沈星野一頭撞進沈獨清的懷裡,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爹!你沒死!你真的沒死!」
沈獨清用力地了他的腦袋:
「爹怎麼捨得死?爹要是死了,誰來護著你們?」
我想站起來,可狐裘把我包得像個粽子,不了。
我只能坐在小板凳上,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沈獨清抱著沈星野,大步走到我面前。
他蹲下,看著我,眼眶微微泛紅。
「阿滿。」
他聲音有些哽咽。
「你守住了這個家!」
我吸了吸鼻子,很驕傲:
「嗯。還有大侄子的花瓶,我也守住了。」
「那二狗子想搶鑰匙,被我罵跑了。」
沈獨清一把將我也攬進懷裡。
一大兩小,在風雪加的沈府門口,抱了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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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懷抱很暖,帶著淡淡的墨香,還有一……燒的味道?
「大侄子,你真吃燒了?」
我吸了吸鼻子。
沈獨清一愣,隨即大笑起來。
笑聲震落了屋簷上的積雪。
「是啊,聖上賞的。」
「這些天在牢裡,不過是做給那些臣賊子看的戲。只有讓他們以為我倒了,他們才會出狐貍尾。」
「如今網已收,天下定。」
「咱們沈家,太平了。」
原來,大侄子是去釣魚了。
而且釣的還是大魚,順便把那些噁心的蝦米也清幹凈了。
後來,我聽星野眉飛舞地講,沈二爺第二天就被錦衛抄了家。
罪名是「私通逆黨,意圖謀反」。
那個在沈府正廳耀武揚威的二狗子,如今已經拖家帶口流放去了寧古塔,走的時候哭爹喊娘。
至于崔嬤嬤,直接被沈獨清賣去了黑煤窯。
聽說那裡終年不見天日,還要天天幹苦力。
這下好了,再也不用嫌棄沈府的活兒累了。
21
轉眼就是除夕。
今年的沈府,比往年任何時候都要熱鬧。
大門口掛起了紅燈籠,上了喜慶的對聯。
那是沈獨清親自寫的,字跡蒼勁有力,著一揚眉吐氣的喜氣。
廚房裡,煙火繚繞。
新來的廚娘是個胖胖的大嬸,做飯特別好吃。
但我還是要親自下廚。
因為我要包餃子。
師傅說,除夕夜吃餃子,來年才能好運。
「姑,這個面怎麼和不上啊?」
沈星野臉上沾滿麵,像只大花貓。
他不再是那個只會鬥走狗的紈絝了。
經歷了這場變故,他彷彿一夜之間長大了。
現在不僅肯去國子監讀書,還天天纏著沈獨清教他兵法。
他說,他以後也要當大,護著姑。
「笨死啦!」
我嫌棄地拍掉他的手。
「加水啊!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這都不懂?」
「哦……」
沈星野委屈地加了一瓢水。
結果水多了。
又加了一盆面。
最後,我們和出了整整一臉盆的面團,夠全府的人吃三天。
正當我們對著面團發愁時,沈獨清進來了。
他去了那威嚴的袍,換上了一暗紅的常服,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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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吧。」
他挽起袖子,練地接過面團。
那雙曾經指點江山、翻雲覆雨的手,此刻卻溫地著一個小小的面劑子。
「大侄子,你會包餃子嗎?」我驚呆了。
沈獨清笑了笑,眼神變得悠遠:
「以前……你侄媳婦在的時候,教過我。」
這是他五年來第一次主提起亡妻,不再帶著痛苦,而是帶著懷念。
「包的餃子像元寶,我包的像豬耳朵。」
「試試看,今年能不能包出個元寶來。」
熱氣騰騰的餃子出鍋了。
我們圍桌而坐。
旺財蹲在桌子底下,搖著尾等著掉下來的骨頭。
中間一大盆豬白菜餡餃子正徐徐冒著熱氣。
沈星野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個,燙得直吸氣:
「好吃!爹包的豬耳朵真好吃!」
沈獨清瞪了他一眼,夾起一個圓滾滾的餃子放進我碗中。
「這是元寶,給阿滿。」
我咬了一口。
真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