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第三次南巡,于人群中瞥見我。
便驚為天人,執意將我接宮中。
他封我為宸妃,耗舉國之力為我築攬月閣。
天下奇珍異寶流水般送我宮中,只為博我一笑。
朝野上下皆傳,帝王我骨,寵冠六宮。
唯有那夜夜笙歌、他將我困在懷中時。
滾燙的氣息拂過耳畔,沙啞的嗓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許睜眼,你的眼睛,終究不像他。」
我聞言只淡淡勾,並無半分波瀾。
唯獨見他珍藏那幀與我面容相似男子的畫像時,才會有所容。
辭家千里,遠赴深宮。
我所求的從來不是一個垂暮帝王的虛假意。
而是教他債償,將這天下權柄,握在我掌心。
1
「抬起頭來。」
我仰面,卻在對上他目的瞬間,看見一種近乎崩塌的緒。
這個年過五旬的帝王,眼底翻湧著狂喜與絕。
他的手指向我,卻在及我的剎那收了回去。
「閉上眼睛。」
我順從地閉眼。
黑暗中,我聽見他喃喃自語:
「這樣就更像了。」
像誰?
我沒問,也不必問。
「從今日起,你便是朕的宸妃。」
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三日後,隨朕回京。」
我叩首謝恩。
2
當我發現沈麟將傘傾向我這邊時,他自己半邊肩膀早已。
我著窗外的細雨。
「沈麟,你說,我這一步踏出去,還能回頭嗎?」
他沉默片刻:
「小姐從未想過回頭。」
三日後,我離開姑蘇。
臨行前夜,我將珍藏的畫像燒了。
火中,那個策馬揚鞭的男子漸漸灰。
畫的最後一角寫著:
「寧做自由的風,不做籠中的雀。」
可有些鳥,生來就是要讓建籠子的人親手走進自己打造的囚籠。
3
我被安置在宸妃殿。
殿陳設極盡奢華,卻著古怪。
床頭懸掛的畫像。
畫中人是名男子,戴著面,著戰甲,策馬揚鞭。
那眉眼與我竟有七分相似,與我燒掉的那副畫更相似。
夜裡,蕭靖來了。
他飲了酒,上帶著濃鬱的龍涎香。
手指過我的臉頰,停在我眼瞼上:「記住,在床上的時候,不許睜眼。」
「是。」
我順從地閉眼,聽他喃喃自語:
「這樣才好,這樣才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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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他睡下後,我睜眼盯著帳頂。
沈麟說過,皇帝寢殿東側的窗欞,第三竹節可以。
我等了半個時辰,聽見蕭靖呼吸平穩,才悄然起。
信捲細卷,塞進竹節。
容是今日在殿中看見的佈防圖。
沈麟會溜進皇宮,假裝侍衛,在明日子時取走。
回床榻時,蕭靖翻了個。
我僵在原地,卻聽見他夢中囈語:
「越之,你終于肯閉眼看我了。」
「越之?」
我在心中默唸這個悉的名字。
半夜,蕭靖在睡夢中不斷地驚呼。
5
「放過我吧!來人,快來護駕!」
一聲驚呼之後,他猛地坐起。
屏退左右,踉蹌行至榻前畫像,指尖又燙似的收回。
「越之hellip;hellip;」
聲線得極低,像鈍刀鋸骨。
兩字落地,他自編自演的祭文便算起了頭。
「陛下hellip;hellip;」我適時一,惶恐浮上眼底,任他檢驗。
他回,目鷹隼般攫住我,確認我是否吞餌。
坐了良久之後,沙啞著嗓音開腔:
「你知道朕為什麼要納你為妃嗎?」
「那年,朕尚是被父皇棄擲邊關的廢子,風沙割面。」
「越之年封將,卻不嫌朕卑賤,割袍為盟,同飲一碗摻沙的酒。」
他背朕踏過山,替朕擋箭,矢簇釘進他骨,浸朕。
燭影搖紅,他似見舊日狼煙,痛惜堆了滿眼。
「朕待他如手足,信他如脊樑。」
「連他新娶的相府之江雲裳,朕亦屋及烏,賜藥賜帛,唯恐他有後顧之憂。」
話鋒陡轉,利刃翻面。
6
「豈料顧越之暗結丞相,以江山為注,換他族榮華!」
「信、印鑒、調軍鐵券。」
「證據鑿鑿。朕為天子,須給蒼生代!」
他握拳,指節泛白,臉上出「不得已」的褶子,彷彿那一刀是江山替他揮的。
「朕念舊,只誅他九族,還留下了他的妻。」
「江雲裳hellip;hellip;朕已為擇冷宮一隅,卻帶著孩子縱火自焚,連骨都不肯留給朕祭天!」
他搖頭,想把「痛心」搖一地碎屑。
「火起那一夜,朕的愧疚也灰。」
「自此朕夜夜夢回,見越之背朕火海,回頭沖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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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如質問。朕hellip;hellip;真的再不能寐。」
他抬眼,漉漉的目爬到我臉上,指節過我眼角。
「幸好,還有你。你闔眼時的弧度,像他。」
「睫下影,也像他hellip;hellip;老天終把他還了朕hellip;hellip;」
說罷,他的雙手進我的衫。
是啊!我像極了畫上的人。
我垂睫,任他指尖遊走。
袖中指甲已剜進掌心,滴落地毯,無聲即沒。
7
我看著眼前虛偽的男人,真的是這樣嗎?
既是功高震主,亦是高震君。
我父母的命,我本應圓滿的人生,皆毀于他這份獨佔的毒念。
他要替,我便做那最惟妙惟肖的皮影,任他提線擺布。
他想念「故人」,我便讓故人脈「懷」上他的孩子。
這孩子,將以蕭氏之骨,築我顧氏之碑。
他每一次過我凝舊影,都是在為自己親手釘下棺釘。
三日後,他以「夜夢厄兆,故人索命」為由,下詔于北苑起造「攬月閣」。
樓高七丈,琉璃為壁,鐵石為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