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私語:那廓,活一座倒扣的陵寢。
我立在未竟的飛簷之下,看雷雨洗亮長夜。
風獵獵作響,似有無數冤魂在拍打著窗欞。
蕭靖,你築的從不是藏金屋,而是為自己預備的……一座華陵墓。
我從來不是什麼「相似之人」,而是你的仇人。
8
當年將軍府遭洗,母林嬤嬤抱著剛滿月的我,從後院暗渠死裡逃生。
為保我命,將自己剛出生的孫放進空搖籃代替我進宮。
最後與我母親一同葬火海。
林家脈為我葬送,顧家脈因之茍活。
所以我計劃了復仇,父親的舊部,江南首富沈家收養了我。
我與沈家獨子沈麟兩小無猜長大。
他知曉我所有過往,自願為我的利刃與守衛,誓要助我復仇。
我眉間一點硃砂,是母親臨終前以點下的「昭」字,昭雪沉冤。
我歸來,懷揣著鮮刻下的憑證。
要讓他親手,將自己的王朝,送進墳坑。
9
攬月閣一工。
國庫便如鑿穿的船底,白花花的銀兩嘩嘩往外。
民怨沸反盈天,彈劾的摺子雪片般湧進書房,字字句句都著「亡國之兆」。
蕭靖猛地將一疊摺子摔在金磚地上,紙頁紛飛間。
他眸猩紅如,臉上卻堆著痴難抑的模樣:
「他們懂什麼?朕失去的,要一寸寸補回來!」
話鋒陡然一轉,他攥著我的手腕將我拽到前,對侍朗聲宣告:
「宸妃思鄉心切,總念著江南的月,朕築此閣,便是要相思。」
聲音擲地有聲,彷彿真個深骨。
可我分明從未提過江南,更沒說過想看月亮。
明明是他心中有愧,想要彌補死去的人。
又不想背上罵名,便讓我背上這些罵名。
10
他親手把「禍國」二字烙在我背上。
自己卻站在道德的廢墟裡,冷眼瞧著這場鬧劇。
次日,侍奉我的侍來報,彈劾我的摺子在案上堆了山。
蕭靖起最上面一本,指尖用力得似要將紙頁掐碎,隨手擲向群臣:
「朕的宸妃不過想看個月亮,你們也配置喙?」
階下老史須發戟張,猛地叩首:
「陛下!此閣勞民傷財,宸妃禍朝綱,臣願以死相諫!」
Advertisement
說罷便要撞向殿柱,濺丹墀。
蕭靖眼皮都未抬一下,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
「那就用你們的,給攬月閣添點彩頭。」
回殿後,他著我的臉頰,指腹挲的力道溫得像在賞玩一件稀世瓷:
「妃,今日這出戲,你可已經得知了吧?可還喜歡?」
我垂著眼睫,聲音帶著恰到好的音:
「臣妾……惶恐。」
他低笑出聲,氣息拂過耳畔:
「惶恐好,惶恐才像他。」
「你要好好的,當他的替。」
「讓朕彌補對他的虧欠。」
「朕一定要多多彌補你。」
11
不過三日,荔枝便到了。
八百裡加急,跑死了十匹快馬,只為博我這個「替」一笑。
宮人捧著晶瑩的荔枝上前,蕭靖拿起一顆遞到我邊,眼底帶著玩味:
「妃,嘗嘗鮮。」
我張口咬下,甜在舌尖化開。
史筆卻早已備好,要刻下我「嗜果、奢靡無度」的罪名。
可這甜頭,終究全進了他裡。
嶺南刺史因貢荔得力,連升兩級。
那些剛遞上來的彈劾摺子,被他一把火點了,權當夜間的夜宵。
未等夜降臨,貴妃蘇氏便怒沖沖闖進宮來。
紅著眼眶指著我的鼻子罵:
「妖妃!你害苦天下百姓,我今日便要替天行道!」
指尖帶著狠勁,差點進我眼底。
12
蕭靖及時趕來,反手一掌將扇倒在地。
聲音冷厲如冰:「放肆!鎮國公府意圖謀逆,即刻抄家問斬,株連九族!」
滿殿宮人驚呼跪拜,唯有我看得清明。
他要的從不是蘇家滿門命,而是鎮國公府握了半輩子的兵權。
蘇氏闖宮,不過是給了他師出有名的藉口。
我見髮髻間著一支銀質虎紋簪。
那是鎮北軍舊部的暗號,是在向我求救。
此行,非是莽撞赴死。
而是在絕境中,兵行險招,向我做最後的求救。
沈麟暗中聯絡舊部、積蓄力量,早與蘇家暗中聯係上。
雙方雖未明言,但已形某種程度的默契。
此次蘇家定是覺到了什麼?
自知在劫難逃,只能將這最後一線生機。
13
寄託于與我有直接聯係的沈麟及其背後的力量。
當夜,我令沈麟集結顧府舊部與江湖義士,備好仿製的軍服飾與天牢鑰匙。
Advertisement
我早清天牢的佈防規律:戌時三刻,獄卒會換班接,且西北角守衛因靠近穢置,向來鬆懈。
「三更手,得手後往城外西山撤離,沿途留些『反賊』標記。」
我對沈麟低聲吩咐,「切記,不可戰,要讓這場『劫獄』看起來像早有預謀。」
我要救蘇家,也要讓蘇家沒有後路可回。
沈麟領命而去,我則靜坐殿中,等著訊息傳來。
三更剛過,宮外便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與喧嘩聲。
次日天明,天牢失人的訊息便如驚雷般炸進書房。
蕭靖拍案而起,臉鐵青:
「一群廢!連個天牢都看不住!」
14
我適時上前,扶著他的手臂,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的惶恐與揣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