淪為喪家犬的第三年,我回了京。
世人皆以為我窮途末路,才仗著昔日分故意在竹馬面前搖尾乞憐。
連我從前的阿兄也揶揄我:
「以為你多有骨氣呢,聽說寂川即將大婚,便急不可待地夾著尾滾回來了?不過是丟人現眼!」
裴寂川也著邊的諷刺,漫不經心地嗤笑一聲:
「撕毀婚約的是,說後悔的也是,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看你過得狼狽,我于心不忍,勉強讓你府做個妾。」
「裴家重規矩,對主母俯首請安、堂前聽訓,都是你個做妾的該的。」
我呼吸一頓。
如此重規矩,自然是好的。
畢竟我嫁于他最敬重的舅父,兒都生了一雙。
他日裴寂川向我行晚輩之禮,當不會推三阻四才是。
1
孟老夫人的壽宴上,我猝不及防與裴寂川一行人相遇了。
裴寂川瞳孔一,大步朝我走來:
「昭寧?」
相較于從前,他沉穩許多,連站在我面前都帶著盛氣凌人的威。
我不與他糾纏,轉就走。
卻被我從前的阿兄季硯舟擋住了去路。
他眼底滾著怒火,厲聲訓斥道:
「又是擒故縱,次次都是那老掉牙的一套。今日在旁人府中,你休要造次,滾回去,莫要給我丟人現眼!」
一陣風過,掃得樹葉嘩嘩作響。
好像冷耳,打在從前天真的臉上。
他側立即有人譏諷道:
「這不是季家的那個斬斷恩義、憤然出京的養?怎麼,聽說世子在此,就急不可待追來偶遇?」
「孟二夫人回鄉省親的路上撿了個婢,那個人不會是你吧?」
「看著布素釵的,定然是了。」
「想必也是窮途末路,才仗著從前的分,故意攔在我們面前搖尾乞憐,好讓世子心。」
「到底是青梅竹馬,世子何不憐香惜玉將人領回去算了。」
「孟大夫人乃世子嫡親的姨母,世子平日對孟二夫人也一口一個嬸母得親熱,想必討要個婢,不是難事。」
鬨笑聲一片。
我只覺荒誕至極。
他們裡的二夫人,是我夫君蕭樾的親阿姐,孟家二爺的正頭夫人。
依裴家的規矩,裴寂川還跟著他表弟我姑姐一聲嬸嬸,我夫君一聲舅父。
這般算下來,我便算作裴寂川的舅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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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楚重禮節,晚輩見著長輩需持禮問安。
我便要開口與幾人論論關係,端著長輩的份要個問安禮。
卻被季硯舟無打斷:
「以為你多有骨氣呢,當初斷決意的時候多麼狠毒與意氣,不過三年,就折斷了傲骨,向命運低了頭?」
「是聽說寂川即將與我親妹妹大婚,才急不可待地夾著尾滾回來的吧?」
「莫不是事到如今,你還沒死了要侯府做主母的心?」
裴寂川聞言,斜睨著我似笑非笑道:
「當初不顧兩家臉面,當眾撕毀婚約的是。如今過得不好了,說後悔的也是。樣樣都隨了的意,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他直勾勾盯著我的寡淡與素簡,挑起角張揚地諷刺,輕笑道:
「看你過得如此狼狽,我也于心不忍,勉強念在青梅竹馬一場的份上,讓你府做個妾。」
「裴家重規矩,當事事按規矩來。府以主母為尊,對主母俯首請安、堂前聽訓,都是你個做妾的該的。」
「季昭寧,日後要在晚棠手底下討生活了,你可後悔當初的一意孤行?不計後果地爭風吃醋鬧脾氣,這便是你要付出的代價。」
我一怔。
三年了,他竟還以為我是在爭風吃醋鬧脾氣!
2
我是季家養的假千金。
沒有龍轉的狗,也沒有李代桃僵的扎心。
五歲的季晚棠丟失于花朝節,活不見人死不見。
悲痛萬分的季夫人將希寄託于神明。
按護國寺方丈所言,養個有緣的引路,為丟失的千金指引回家的路。
而我,八字相符,又被賭鬼爹在街頭掛牌賤賣。
被季夫人一眼相中。
此後數年,季家謹記方丈叮囑,拿對我的好,積攢福報,換千金歸來,順遂一生。
所有人都知曉,慷慨施捨的表皮下,裹著刺人的真相。
只有矇在鼓裡的我,被天降的幸運砸在頭上,誠惶誠恐,一味地用盡全力去討好與回報。
祖母生病,我侍奉床前,晝夜不歇,比丫鬟還用心。
阿兄懶去蹴鞠,我便蹲在枯黃的油燈下替他抄書與做課業,一蹲便是一整夜。
母親日日誦經祈福,我便投其所好,抄經百本,願得償所願。
連父親好梅上雪煮的茶,也是我凍得通紅一點點採集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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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心竭力,我只是想有個能保朝夕的家。
直到三年前,我陪季夫人出遊,在順手解救被毆打的婢時,發現了真千金季晚棠的胎記。
引路功引著真千金回了家,便盡其用了季家最尷尬的存在。
3
季夫人仍舊溫和,只再與我走近時,難掩勉強與疏離。
說:
「昭寧,你是大度的好孩子,多讓著妹妹些。吃了許多的苦,不得全府上下拿出十二分的熱切去彌補。」
我懂的意思。
季晚棠在路過我的院子時,淚眼矇矓提了一句,住了數年大通鋪,朝不保夕,還從未見過這般漂亮的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