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撿回一個垂死之人。
一日兩枚山蛋,五天一隻燉山,將他養得日漸盈。
他雖不疼我,倒也不打我。
我想,日子這麼過也湊合。
直到那日,來了個一縞素的子,說是死了丈夫,來投奔雲相公。
他跌跌撞撞闖出來,臉上的冰霜融了,眼也明了。
抱著那子,哭得像他也新死了丈夫。
我也不好幹看著,于是過去幫著勸那子。
「別哭了,丈夫死了另找。寺裡的大師傅正要還俗,我看過,金銀寶收拾了兩大箱籠。我給你倆撮合撮合。」
1
清晨上山,忙到日上三竿。
我背上藥簍,擒著兩只野山往山下走。
腳下若走得急些,殺的作再麻利些,就能讓雲郎中午喝上新鮮的野山菌湯。
晚上,他一向只吃一碗薄粥,不沾葷腥。
想到雲郎那張清瘦俊的臉,染著墨香氣的纖長白凈的手,腳下步伐不由得又了。
腳上新磨的水泡也不是很疼了。
只是,今日下山的氛圍與往日不同。
田間的鄉民一個勁拿眼角睨我。
還頭接耳議論著什麼。
我豎起耳朵仔細聽。
「走那麼急,也知道後院起火啦,哈哈。」
「長了一副狐子相有什麼用,養個姘頭不是也被搶了。」
「就是,長得細皮,又大,腰又細,屁圓又有什麼用。」
「你這死鬼!再瞎看給你眼珠子挖出來當炮摔!」
「不是,這不是你說了我才順勢看一眼……哎喲喲,不敢了不敢了。」
我聽得心中發急。
後院起火?
可別燻著雲郎。
他弱,就算是著火,我也捨不得他去擔水滅火。
房子燒就燒了,重新蓋就是。
他可不能累著。
我心下著急,三步並作兩步趕回家。
推開大門,我怔住了。
雲遲正站在院子裡,一個陌生子撲在他懷裡,哭得不知天地為何。
藥簍「啪嗒」掉在地上。
胖乎乎的野菌子滾了一地。
子聞聲,將臉從雲遲前抬起。
紅著一雙眼,直直打量著我。
「阿遲,是誰?」
2
這句話問得我有些恍惚。
我青燈,是個寡婦。
寡婦門前是非多,何況是我這樣頗有姿的寡婦。
一到夜裡,睡不著的壯漢一趟趟從我門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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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吃胖兩斤,衫子瘦了半寸,便要被口誅筆伐,說我狐子勾引男人。
救回雲遲後,他不肯住在我這寡婦家中。
我便捐了香油錢,讓他住在寺裡這間禪房。
這一住便是三年。
眼前的禪房小院,每一都是經我手收拾的。
院子南邊晾著我新織的布,準備給雲遲做冬。
北邊曬著我採回來的菌子,品相差的挑出來賣了,最大最飽滿的留給他吃。
中間站著的是我照顧了三年的男人。
剛撿回他時,他雙目赤紅,遍鱗傷,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伏在我背上,肋骨硌得我肩膀生疼。
我一日兩枚山蛋,五天一隻燉野,才將他養得細皮,日漸盈。
雲遲說,山門佛土,不能殺生。
我便在山下殺好,配著藥草燉了,給他送上山。
方丈說,酒腥羶,概不寺。
我便曉之以之以理:「雲郎他虛得快死了,方丈口口聲聲慈悲為懷,到頭來只對山慈悲,人的死活您管不管?不吃也行,聽說方丈房中第二個書櫃最上層收著一隻千年野參,我想借來給他續命。上天有好生之德,想必方丈也不會拒絕。」
方丈聽得一愣一愣。
從此睡覺時都得睜一隻眼,生怕自己的寶貝被我了。
再見我來送湯,他便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即使這樣掏心掏肺地照顧雲遲,他待我也是淡淡的。
平日裡稍微靠得近些,就要被他開三尺。
只有為他量裁時,他不開。
所以我喜歡給他做裳。
自己上的襖子洗舊了,漿一漿繼續穿。
他的裳了一件又一件。
山裡人說,青燈娘子的針線功夫真是厲害,一樣的料子,經手一裁一,就是說不出的好看。
雲相公穿上青燈娘子做的裳,一個苦相的書生竟了謫仙。
山下的裁聽了,專門跑上山來看雲相公的裳。
後來,山下的大姑娘小媳婦也都跑來看雲相公。
坊間說他是佛前最剔的琉璃,誤凡塵惹了煩惱,才來寺中避世。
雲遲的名聲一傳開,寺裡的香火一下子旺了起來。
寺裡又驚又喜,待雲遲也更上心了。
但凡他清減兩分,闔寺的和尚都急得團團轉,恨不能親自盡燉湯喂到雲遲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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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雲遲被捧著,供著,仰慕者越來越多。
可他的眼裡沒有任何人。
也沒有我。
只是每日孤坐佛前,守著一盞枯燈。
3
我懷疑雲遲眼裡沒人,是眼疾未愈。
撿回他時,他就雙目赤紅,不能視。
寺裡有個大師傅,謝良辰,為人浪了些,不像正經和尚,卻很通藥理。
我丈夫在世時,在山下開了間醫館,與謝良辰頗有些。
雲遲的眼疾是謝良辰醫的。
這幾年,謝良辰對我也頗為照拂。
雲遲每日吃飯很準點,冬日夜長,待他吃了飯,收拾完,太都落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