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從不許我留宿。
我便要一個人趕很久的夜路下山。
山間野多,山下瞇瞇的醉漢也不。
幸好謝良辰誦經不用功,晚飯後總在山間晃悠消食。
山路很黑,很長,一盞螢燈照不亮。
謝良辰便撿起一枯枝,我拿這頭,他牽那頭,一路無話地送我回去。
他偶爾也問一句:「青娘,我給你開的方子,還吃著麼?」
我又沒病,早就不吃了。
荷包中總共就這些錢,我多吃一副藥,雲郎就要吃一副。
但我不想同他多說,一說了,他又要駁我。
我便回回溫順道:「吃著呢。」
謝良辰「嗯」一聲,也不再說話。
因著懷疑謝良辰並沒醫好雲遲的眼疾,我便尋了謝良辰給別人開的藥方看。
發現別人的方子,比雲遲的方子裡多了一味夏枯草。
這便說通了。
這藥在山裡難尋,金貴得很。
我雖然沒什麼錢,但有的是力氣與手段。
梅雨時節,山石上爬滿了苔蘚,膩膩,無下腳。
我便用麻繩將自己攔腰捆了,一頭係在樹上,一個山頭一個山頭地找。
藥細細熬好,一碗接一碗地給雲遲喂下去。
他只在喝藥時皺一下眉頭,很快又恢復冷漠與平靜,繼續心無旁騖地守著他的燈。
我劈柴擔水灑掃院子,他守著燈。
我拖著虛浮的腳步為他熬藥煮粥,他守著燈。
我採藥時被蛇蟲咬傷,疼得嗷嗷,他仍平靜地守著燈。
疼得忍不了時,我去尋謝良辰討了些藥。
謝良辰一邊為我上藥,一邊嘆氣。
「良藥難醫心盲人。青娘,放手吧,別折磨自己了。」
我扯好襟,生了很大的氣。
「是你醫不,給雲郎的方子裡了一味藥,我不好意思說你,你倒還拐彎抹角找理由!」
謝良辰也生氣了。
「我的醫,我的醫就是宮裡的貴人也醫得。我那不是怕你……算了,我不管你了,等你自己撞夠了南墻,死了心,再來找我哭。」
他連夜收拾起箱籠,離寺出走了。
一個出家人,氣夠大的。
我才不會找他哭。
我去尋我的姐妹哭。
我找到燕子娘,發現燕子娘正在家中酗酒。
不等我哭訴,燕子娘先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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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死鬼,賺點銀子就去逛花樓,半夜回家,總能從他服中翻出姑娘的手絹肚兜。倒不如過窮日子時,還能舉案齊眉,一心一意。青燈,你說十年夫妻,為何只能共苦,不能同甘。」
好不容易勸好燕子娘,哄睡下。
我又去找小橘娘。
發現小橘娘正在上吊。
「日子過不下去了!白天賭,夜裡賭,能輸的都輸盡了,回家還要打人撒氣!今晚又不見人影,明早煮飯的鍋都要被揭走了!青燈啊,我活不了!」
勸完小橘娘,我徹底想通了。
雲遲雖然不疼我,倒也不打我。
他雖不賺錢,倒也不賭錢。
雖不喜歡我,但也不喜歡別人啊!
他守著燈,我守著他。
就這樣過一輩子也不錯。
沒想到,才過了幾個月。
此刻,最是克己守理的雲相公,從不允許我到他半片角的雲相公,卻容許別的子撲在他懷裡,哭了我為他的裳。
我為自己強撐起來的天,終究還是塌了。
4
雲遲看了看我,薄抿。
似在思忖如何介紹我。
山裡人都說,他是我養在寺裡的姘頭。
孤男寡,朝夕相對三年,不是姘頭是什麼?
興許是姘頭二字燙,雲遲簡短道:「青燈,這幾年,多虧照顧我食起居。」
他又拉了那子轉向我。
「這是我表姐,蘇玉荷。丈夫新喪,被趕出家門,無可去,便來投奔我了。」
蘇玉荷手攏了鬢邊的碎發,朝我笑了笑。
這一笑,我就對上號了。
雲遲的隨箱籠中,收著一卷畫像,用牛皮紙裹了一層又一層。
畫中人姿纖細,眉眼清淡。
正是眼前蘇玉荷的模樣。
站在蘇玉荷邊,雲遲臉上的冰霜融了,眼睛也明了。
就像一死氣沉沉的皮囊,重新注了,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我也是走投無路了,聽坊間傳言,這山上住著位雲相公,眉眼清絕,不落凡俗,抱著一希找來了,竟真是我家阿遲。」
「原是我命苦。與阿遲青梅竹馬投意合,卻被迫遠嫁。新婚三年,竟又死了丈夫。婆母說,若想留在他們家,便要我給大伯哥哥做續弦。可那大伯哥,都四十幾歲了,是個鄙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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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玉荷說著,一邊又傷心地哭了起來。
雲遲也陪著哭。
讓人一時之間分不清楚,到底是誰死了丈夫。
他倆哭這樣,我也不好幹看著。
于是熱心腸地過去幫著勸。
「別哭了,丈夫死了另找。寺裡的大師傅正要還俗,我看過,金銀寶收拾了兩大箱籠。我給你倆撮合撮合。」
雲遲和蘇玉荷皆是一怔。
蘇玉荷哭得更傷心了。
「阿遲另有心上人,容不下我,直說便是了。說什麼要將我嫁予花和尚的話。」
一哭,雲遲也急了。
「哪有的事,你好好住下就是了,有我一口吃,總有你的一碗。」
哄完,又轉向我。
面上瞬時結了冰霜:「青燈,你在胡言語些什麼!」
我沒有胡言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