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帶著兒子進了鎮國將軍府。
袁老夫人罵我是賤貨,兒子是野種。
可不知道,自己懷裡摟著的那一嫡一庶兩個孫子,才是真正的野種。
我挑眉問兒子:「還想找爹嗎?」
他搖搖頭,跪下咚咚咚磕了三個頭。
這一跪!
恩斷義絕!
袁家斷了脈!
我鬆了口氣,笑眯眯地領著兒子走了。
剛過二門,就聽到有人驚呼。
「家祠裡的香爐……被貓蹭掉地上摔碎了!香……香也滅了!」
1
出了鎮國將軍府。
兒子說:「娘,咱們留在京城吧。」
我這兒子話得像個悶葫蘆,但比藥杵子還。
說出來的話,就沒有不算數的。
「行唄!谷主,你說了算!」
他板著臉,瞥過來的那一眼,讓我後脖一涼。
——那神可真像我爹!
難怪他老人家會跳過我,直接把這小混蛋當繼承人。
我有些煩躁地說:「留在京城的事,你和他說,可別讓我背黑鍋!」
說完,我抬腳踢飛了一團幹牛糞,誰知那牛糞裡面是溼的。
「噗」地濺起來,我的鞋頭當即糊了好大一團牛屎。
我正愣著,就見旁邊的兒子抿著。
那眼神,一半是無奈,一半是無語,直勾勾瞅著我。
我低頭瞅瞅鞋,又瞅瞅他那模樣,自己先樂了,嘆口氣:「唉,攤上我這麼個娘,難怪你小小年紀就老氣橫秋的。」
回到客棧,他提筆寫了一張信箋。
「娘,明天和李掌櫃說一聲,讓他託相的牙人,幫忙賃個院子。」
頓了頓,又補充道:「要清靜些的,能讀書,又能習武練劍的。」
我在床上翻了個,懶懶地說:「賃屋?咱家不差錢,要這麼寒酸嗎?」
他將寫好的信箋遞給我。
我看後,「噌」地從床上蹦起來。
「小混蛋,我讓你來京城認親,可不是讓你帶著我遭這份罪的。」
2
外祖大安:
今日認祖被拒,此辱難消,我已決意留京。
往後不必再助銀錢,孫兒想憑一己之力,闖出一番天地。
勿念。
孫謹上
我眼睜睜看著信鴿帶走了這張要命的信箋。
在「死」前,我還想掙扎一番。
「兒啊——娘這輩子什麼苦都能吃,就是吃不了沒錢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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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有醫在,咱們的日子不會太差。」
我哭喪著臉道:「以前都是別人跪在谷外,奉上千金求治,如今你難不要我搖著破鈴,跟那些遊方郎中似的,挨家挨戶去問‘要不要瞧病’?」
越說越怕。
我攥著被角,聲音都有些發:「娘不行的,娘真的不行……」
兒子拍拍我的肩:「娘,你該知道沒有夫君的婦人,如何為生計奔波,如何持家務,照顧孩子。」
……這逆子!
我懷疑他是故意整我,只因我未經同意,便擅自生下他。
客棧掌櫃人脈頗廣,沒過幾日便託人為我們找了個院子。
我想僱個老媽子,負責做飯,灑掃,漿洗。
可兒子說「銀錢吃」,一口回絕了。
我心中有氣,在灶房生火時沒注意,火星子濺到旁邊的乾草上,瞬間躥起半人高的火苗。
我抓起掃帚去撲,反倒把火燒得更旺。
最後還是兒子拎起水桶過來滅了火。
他瞅著黑乎乎的灶臺和我臉上的菸灰,眉頭皺。
「娘,你往後別進灶房了,還是出去行醫賺錢吧。」
他開始學習生火做飯,我只好換上男裝,拋頭面去賺錢養家。
我揹著藥箱,搖著銅鈴走街串巷。
轉了大半天,終于有個婦人住了我。
走進家,我忍不住倒口涼氣,下意識咂了一下舌。
土坯牆裂著拳頭大的,桌椅不是缺胳膊就是斷。
炕上蜷著一個瘦弱的孩子,上蓋著個黑黢黢的破棉袍。
婦人提來半袋糙米,塞到我手裡:「先生,家裡就這些了……」
3
飢腸轆轆地回到家,我撂下藥箱和銅鈴,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
兒子端來一碗米粥和一碟小菜。
「娘,起來吃飯。」
「沒心!」
話音剛落,我那不爭氣的肚子就「咕嚕——」一聲,又響又長。
「吃吧!」
肚子配合的又是一陣響。
我老臉一紅,不再。
往日裡,我嫌白粥寡淡,今兒喝著卻格外香,舌尖還嚐出稻米的清甜。
「這粥不錯,你用的是田胭脂米吧!」
「這就是最普通的米,咱們現在在京城,就算有錢也買不到貢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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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泛起一苦。
「兒子,咱能不能別這麼沒苦吃。咱們在藥王谷拿胭脂米餵。如今想弄點煮粥都難……」
這個死小子不聽的就裝聾。
等我擱下碗筷,他邊收拾邊問:「娘,今天行醫,進項如何?診金夠幾日用度?」
我訕訕地說:「別提了,分文未收,還搭進去一串銅錢。」
他抬起眼皮,目沉沉,待我解答。
我時常懷疑他投胎時忘喝孟婆湯。
未滿14的年,卻有40歲的眼神。
「……生病的孩子只有個寡母,家裡窮的都揭不開鍋了。我開了方子,可他們連抓藥的錢都沒有,所以……總之,我看他們可憐,全當積德行善了。」
兒子點點頭,隨即提起了另一件事。
「我的文、武師傅都尋著了,只是束脩得先備上。」
我絞著帕子,不知如何應答,他卻淡淡地開了口:
「家裡沒餘錢了,娘的首飾,先拿去當了湊數。」
「您別心疼,等我將來練出本事,給您買更好的。」
我:「……」
4
藥王谷雖藏在煙瘴瀰漫的深谷裡,可歷代攢下的珍寶早就堆了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