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侯府二小姐。
卻流落在外十來年。
只因算命仙批我天生歹命,克父克母。
好不容易被家裡人開恩尋了回去。
我以為終于苦盡甘來。
要吃香喝辣,飽食暖。
誰知道。
連一天的福都還沒。
侯府倒了。
01
大梁隆盛十六年冬。
我十歲。
府城徐家人來雪白村接我了。
靛青小轎停下時。
一孝服麻的我正蹲在柴門角的捨旁。
撒下一把摻了草籽的麩皮。
「噢嘍嘍,噢嘍嘍……」
三隻母扭著碩的屁,攢著腦袋圍了過來。
「二小姐,老爺派我們來接你回府,請上轎吧。」
聽到聲音。
我抹了把鼻涕,抱著葫蘆瓢站了起來。
脆生生地問道:「貴人找誰?」
門口除了兩個轎夫,還有一個嬤嬤,一個小廝。
他們上的服,都比我鮮保暖。
嬤嬤笑說:「哎呦!折煞我們了!我們都是徐家的奴才,可不敢當一聲『貴人』。二小姐,咱們走吧。」
我不知道嬤嬤為何喚我二小姐。
更不知道他們的老爺是哪路神仙。
可我沒坐過轎。
剛埋進土裡的菜婆也沒坐過。
我私心地想。
昨兒是菜婆的頭七。
昨晚定是歸家看我了的。
想必此時還未走遠。
要是我能坐進小轎裡溜達一圈。
也算是耀了我家的破柴門。
菜婆當是會歡喜的。
「小姐,天寒地凍,咱們及早趕路。」
我沒什麼見識,可也不是傻的。
「跟你們走,可能吃飽?」
小廝嗤笑:「必能。」
「那,可能穿暖?」
嬤嬤笑得更大了。
連同轎夫都笑起來。
「能,能,吃飽穿暖都能的。」
「咱們是侯府,老爺是大將軍,如何管不起小姐吃喝用度?」
我還是不大放心。
這年月,拍花子的太多了。
我這個年歲,已然是個勞力。
他們誑我走,好歹一賣,也可得些許銀錢。
我正要再試探一番,可他們卻有些不耐煩了。
「我們不是拍花子的,小姐盡可放心。」
被猜中心中小九九,我也不覺得難堪。
可卻已經下了決定跟他們走。
因為菜婆病重那些天,我熬了家裡最後的糧給吃。
卻仍舊沒拉回一條命。
如今,我家已無餘糧。
「小姐,咱們走吧。」
Advertisement
我雖然大字不識幾個。
可也聽過村裡的老酸書生講「茍富貴勿相忘」。
于是我指了指我的。
「我能把我的大花二花三花都帶上嗎?」
其實之前我可不止這三隻。
可剛秋那會兒,菜婆心好管閒事。
背柴時候從林子裡救回來一個半死的花子。
為了救那臭花子一命,便宰了未年的四花、五花給他補。
我還給他端茶遞水地伺候。
菜婆用蛋和貨郎換的飴糖。
我捨不得吃,卻分給他大半。
誰知道那個花子是個沒良心的。
活過命後,一頓吃喝。
竟然扔下一塊不值錢的破石頭,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我抓起石頭想扔茅廁去。
菜婆卻說,那絡子打的怪好看。
不定是個稀罕。
我心說一個臭花子能有什麼稀罕。
就是有,大概也是人家搶人家的。
可到底歇了再扔它的念頭。
于是,我的脖子掛上了絡子。
三花的脖子掛上了石頭。
此時,我和我的都眼地看著眼前人。
我在等著「得道」。
在等著「昇天」。
小廝撇了撇:「不可。」
我轉了轉眼珠子:「那我不去了。」
小廝和嬤嬤對視一眼。
嬤嬤最終點了頭。
我下快要翹上天的角。
作利索地把三隻抱進了籃子。
往轎子裡爬的時候,小廝拉住了我。
他指了指我上的孝服。
嫌棄道:「這怎麼?」
嬤嬤上下打量我一個來回。
「阿彌陀佛,幸虧你提醒,小姐怎麼能穿著孝進府呢?快快換了吧。」
這是我給菜婆服的孝。
孝期未滿,這如何換得!
我提起籃子就往院子跑,卻被嬤嬤一把抓住。
「我不要!菜婆死了,這是我給菜婆戴的孝!」
「我穿著這孝,菜婆才能上青天當神仙!」
「你們走吧!我不去了!我真不去了!」
02
我掙扎著,尖著。
無比後悔自己的眼皮子淺薄。
我的眼淚鼻涕糊了嬤嬤和小廝一。
氣得他倆往地上啐。
「菜婆子想得倒!一條賤命竟有小姐給戴孝!」
「天生下賤,竟然妄想昇天!」
「府裡這些年供養著這裡,天殺的婆子竟然把小姐刻薄至此!大冷天竟穿著單!」
「想必那些銀錢被賊婆子吞了!」
「真該掘了那老貨的墳包!」
Advertisement
最後我到底是沒拗過他們。
被了孝服強行塞進了轎子。
我又冷又傷心。
想爭辯我們沒收過什麼狗屁府裡的半文銀錢。
還想說菜婆沒刻薄我。
總是把好的都給了我,自己只吃一點點。
要不然我也不會吃得這麼胖。
可我知道他們不會聽。
貴人們都不願意聽我們這些窮人分辯苦難。
我抱著三花嗚嗚哭了一路。
走在外面的嬤嬤隔著布簾說:「二小姐莫傷心,菜婆是個下人,伺候小姐這些年,是的福氣。」
「尊卑有別,小姐怎麼能給下人戴孝?」
「回到府裡,小姐萬萬不可再提此事,免得惹老爺不高興。」
我心說,菜婆才不是下人。
是我最親最親的阿婆。
可我也知道說了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