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心疼阿娘辛苦。
心疼到夜裡看著看著書,就悄悄掉眼淚。
那時我伏在案旁看他,覺得他跟孩子似的。
後來阿爹進京當了,家裡有了大大小小許多個廚娘僕從。
阿爹就再也不下廚了。
也再也不盯著我和阿娘,憨憨地笑了。
我吃飯再打嗝,他就說我魯,不像話。
阿娘出去殺豬宰羊抬棺材,他說阿娘沒苦吃,招人笑話。
他穿著服,特別好看,也特別神氣。
可我只覺得,阿爹當了大,就不像阿爹了。
阿娘還是沒忍住,跟吳屠夫說:
「吳大哥,等過完年關。
「上元那天,我要帶著長樂走了,往後就不來了。」
吳屠夫手裡的碗,倏然掉到了地上。
大壯裡還塞著半隻丸子,驚得半晌才回過神來。
他手抓我的手,急得竟連眼淚都掉下來了:
「我不要,我不要長樂走!」
吳屠夫悶著頭,紅著眼,良久都沒說出話來。
我跟阿娘要離開時。
他忽然起,從櫃子底下翻出來一隻錢袋子,往我阿娘手裡塞。
「這裡邊有三十多兩銀子,和一些銅板。
「你hellip;hellip;你拿去,有困難就先用著。」
他臉漲紅,難過卻又手足無措:
「沒hellip;hellip;沒多,不用還的。」
這該是他全部家當了,他連銅板也沒留一個。
阿娘紅了眼:「這我不能要。吳大哥,我不缺錢。」
吳屠夫一時心急失措。
徑直手握住了我娘手腕,將錢袋塞到了手裡:
「你拿著,我樂意給你的hellip;hellip;」
他話音未落,木門猛地被撞開。
阿爹帶著幾個侍衛,猶如閻羅鬼煞,面容鐵青站在了門外。
他看過來。
視線緩緩垂下。
如刀子一般,落在吳屠夫抓著我娘手腕的那隻手上。
8
阿娘因突然被撞開的門,而嚇了一跳。
看清門外的阿爹,剎那冷下了臉。
沒有解釋,只漠然看向門外的人。
阿爹眼底的怒意更深了。
吳屠夫不認識阿爹。
他平日裡脾氣不好,可平民百姓卻唯獨怕當的。
他看了看阿爹和幾個侍衛的穿著,一頭霧水好聲好氣道:
「爺,您是不是hellip;hellip;找錯了地方?」
Advertisement
阿爹輕蔑地睨了他一眼。
再看向我角還殘留著的屑,聲線寒涼道:
「家裡做的丸子說不,到了這裡倒是吃得高興。
「你倒是聽你娘的。
「你娘如今想給你找個新爹,你是不是也立馬喚人lsquo;阿爹rsquo;了?」
他當了,話就了,什麼都不屑于多說。
如今卻一口氣,說了這樣多。
我卻也聽得出,他說的不是好話。
我氣極要反駁。
阿娘已經幾步上前,揚手一耳扇在了阿爹臉上。
怒聲:「傅容時,你說話太過分!」
阿爹跟阿娘鬧得最兇時,也向來是打不還手的。
今日他卻抬手,一把攥了阿娘的手腕,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面容繃,喝令後的侍衛:
「這屠夫哪只手的丞相夫人,就斷了他哪隻手!」
幾個侍衛一擁而上,將吳屠夫按到了地上。
吳屠夫力氣比阿娘還大,卻寡不敵眾。
他漲紅了臉掙扎間,終于明白了什麼。
臉上敬畏之散了,轉為厭憎鄙夷。
他被按在地上起不來,仍是朝著阿爹的方向,狠狠啐了口口水:
「呸,還丞相呢!
「自家娘子在外邊吃盡了苦頭,如今還被得要帶著孩子離開!
「懦夫,我不怕你!
「要砍就砍,一條手臂而已!」
阿爹眸底怒意洶湧而起:
「有膽!那還愣著幹什麼,手啊!」
大壯被嚇得面無人,撲上去阻攔幾個侍衛,被侍衛反手推倒在地。
他的頭撞到了牆上,鮮流了下來。
我沒見過這副模樣的阿爹。
從前在燭微弱的案頭讀書、掉著眼淚心疼阿娘的男人,才不是眼前這個怪。
我撲上去,死死抱住了那個拿劍要砍下去的侍衛的手。
我急著開口。
好像是想大罵,又好像是想哀求。
可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窗外皎潔的月,悄悄雲層裡。
只剩下無盡漆黑的森的夜。
我到無比的恐懼,憤怒。
還有其他無數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緒。
在那些怪異的雜糅的緒裡。
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從前那個阿爹,真的沒有了。
眼前人披著跟阿爹一樣的皮囊,變了一個惡煞。
侍衛按住了吳屠夫的一條手臂。
另一個侍衛輕易推開了我,再揮起了劍。
Advertisement
大壯拼命爬起來又撲上去,驚懼地大哭。
阿爹聲線變得不耐至極,猛地出了劍:
「磨磨蹭蹭,我來!」
在一片混的心驚的嘈雜裡。
我忽然聽到,一道突兀的「撲通」聲。
我回過,看到阿娘在阿爹面前跪了下來。
9
阿娘不曾跪過誰。
從前日子最苦最難的時候。
鄉紳惡霸看阿爹一個讀書人文弱,故意上門欺負人。
他們阿娘下跪磕頭,阿娘也不曾跪過。
家裡被砸得一團糟時,阿爹抱住阿娘說:
「阿棠,往後我一定讓你過好日子。
「這輩子,都不會讓你被跪任何人。」
而如今,阿娘第一次被下跪,跪在了阿爹面前。
面上的怒意沒了,只剩下木然,像是街市上的木雕娃娃。
阿爹手上的劍掉到了地上。
他眸底一瞬浮起驚慌,連手都抖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