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在這一刻,他也突然記起了,自己曾經的承諾。
阿娘抬眸看向他。
聲線變得很平靜,平靜到空:
「我跟他,真沒有什麼。
「你放了他吧,我和你回去。」
阿爹啞了聲,他說不出話來了。
他看著阿娘。
垂在側的手緩緩攥拳,眼底漸漸一片通紅。
良久,他猛地將阿娘抱了起來。
面容繃著著,回大步走了出去。
他一聲未吭,翻上馬將阿娘抱在懷裡,縱馬離開。
他上一次騎馬帶阿娘過長街。
還是多年前,初京城那日。
那時他剛風,覺得能將阿娘帶在前,是最驕傲的事。
我與婆婆坐在轎裡,掀開轎簾看馬上的阿爹阿娘。
京城春意盎然,卻不及阿爹滿目春。
阿娘那樣如漢子般豪爽的人,竟也紅了臉。
後來,阿娘見到了別的高家的夫人,個個如珠似玉。
怕丟了阿爹臉面,不再願意與阿爹一起遊長街。
再後來,阿爹漸漸開始說起,做的活計不面。
說起喪夫的嬸娘,雖然腦子變得不好,卻也乖巧溫順。
他們開始吵架。
滿京城裡也沒人再記得。
如今的丞相初京城時,曾將夫人帶在前。
我拉回思緒,被侍衛帶回了家。
阿爹帶了阿娘回臥房,關上了門,不許我進去。
我被婆婆帶去別的房間睡覺。
深夜裡,卻聽到劇烈的響。
婆婆起匆匆出去,我立馬跟了上去。
我看到阿娘的臥房門開啟,阿爹跌跌撞撞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左臉有了一道長長的傷痕。
鮮冒出來,再緩緩到他冷白的脖頸上。
我隔著大開的門。
看到阿娘跌坐在了地上,眸赤紅周慄不止。
手裡死死抓著一簪子,尖上帶著。
阿爹失魂落魄,回看向裡面的人。
他聲線痛苦無措:
「阿棠,為什麼?」
「你從前hellip;hellip;從前是我的啊。」
10
阿娘赤紅的眸子死死盯著他。
他剛回看過去。
阿娘手上的簪子,就已抬起狠狠抵上了自己的脖子。
阿爹笑得慘然,笑著笑著,落下一滴眼淚。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阿爹哭。
他模樣狼狽,終于還是離開了院子。
我著急跑進去,跑得連鞋子掉了都顧不上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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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阿娘前,再小心抱住道:
「阿娘,你快放下簪子,會被劃傷的。」
阿娘緩緩低眸,失神看著我。
手上一鬆,簪子落到了地上。
抱住我,像是要將我進裡:
「阿娘嚇到長樂了,嚇到長樂了是不是?
「乖,阿娘沒事,阿娘沒事。」
我靠在懷裡,悄悄忍著沒有掉眼淚。
只認真說:「長樂不怕,阿娘沒事就好。」
阿娘變得不說話了。
從前會怒罵嬸娘裝瘋賣傻,斥責傅嫣兒小小年紀就像娘。
會毫不示弱,跟阿爹吵架。
但現在,什麼都不說了。
只數著日子,說要帶我回去。
或許,是從那夜阿爹差點砍了吳屠夫一隻手起。
阿娘突然開始明白,阿爹如今當了丞相了。
他不是從前的那個人了。
所以,不跟他吵架了。
阿爹仍是來了許多次,想進阿娘的臥房。
阿娘冷冷地看著他,他就走了。
轉眼年關過去,到了上元節的前夜。
丞相府裡早已是喜氣洋洋,籌備好了阿爹跟嬸娘的大婚。
嬸娘沒有娘家人。
阿爹給備了最厚的聘禮。
也給備了最風的嫁妝,足夠十里紅妝轟京城。
從前他許諾給阿娘的,如今都兌現給了嬸娘。
阿娘連夜清點了行囊,跟我說天一亮就走。
說要帶去另一個世界的瓷字畫。
都已經託婆婆買來了,全部小心裝進了行囊裡。
很高興很期待,眸底半不捨都沒了。
抱著我,難得絮絮叨叨跟我說了許多話:
「娘在那個世界,也沒有親人。
「但帶這麼多東西回去,也夠換很多錢了,肯定不讓長樂委屈。
「那裡有長樂沒見過的很多好東西,娘都帶你去看!」
我靠在懷裡,很是憧憬。
阿爹卻又闖到了院子裡來。
這一次,阿娘冷冷看著他,他也不願走。
他似乎是喝了酒,面容有些不清醒。
他有些踉蹌地走上臺階,走到了我跟阿娘的臥房門口。
神恍惚,盯著阿娘看了許久後。
他忽然開口道:
「阿棠,我要是明天補你一場婚禮,你要hellip;hellip;」
阿娘像是聽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急切打斷了他的話:
「我不要!」
阿爹面容怔住,眸底只餘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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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睛紅了,也不知是因為喝多了酒,還是別的。
良久,他點了點頭,扯角笑道:
「好,好。
「我與你說笑呢,昭昭婚服都快穿上了。」
他回走向院外。
到院中間,又回看向阿娘:
「沈棠,你明天可不要鬧啊。」
阿娘已經起,關上了臥房門。
什麼都沒再說,帶著我睡下,如同什麼都沒發生過。
次日,丞相府迎親的車馬,天未亮就準備出發了。
我與阿娘走出院子時。
遠遠看到阿爹一大紅婚服,背影頎長。
他闊步走出府,走向已等在外面的高頭大馬。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但阿娘一眼也沒再看。
府裡忙碌不堪。
趁領著我,走小門離開了府,去往另一個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