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聲。
那聲音裡聽不出半點歡喜,反倒沉甸甸的。
「怎麼了?」
他抬起頭,聲音很小,卻字字清晰:「我不想母妃跳下去救瑾時弟弟。」
我一怔。
他吸了吸鼻子,眼淚滾了下來:「池水那麼冷……母妃會死的。我不要母妃為了瑾時死。」
我把他摟了些,語氣刻意變得輕快:「玉川,你是不是……吃弟弟的醋了?」
他在我懷裡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有一點。」
隨即又急急抬頭,用手背抹了把眼淚,「可是,可是剛才父王來了。如果救瑾時,能讓父王、讓皇祖父皇祖母都對母妃好一點,那……救一下,也沒關係。」
他頓了頓,剛剛努力裝出的鎮定又垮了下去:「可是,池子真的太冷了,會死人的。」
我救瑾時那會,卻是什麼都沒來得及想,只是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孩子在我眼前出事。
卻沒想到,玉川在這段時日的冷待裡,心思已經沉得這樣深,已然開始患得患失了。
我輕輕拍著他的背,看著窗外沉沉的夜,心裡忽然定了下來。
我低頭,輕聲說:「別怕,母妃不會死的。」
但那個去國寺的決定,在這一刻,卻變得清晰而堅定。
7
太子是最先知道我這個決定的人。
他起初還懷疑自己聽錯了,等我重復第二遍時,他眼底出了毫不掩飾的錯愕。
「從前的事既已過去,便讓它過去吧。」
可我笑了笑,說這是為了玉川和我自己。
「為何?」
「這兩年意外頻仍,一會火燎,一會溺水,許是真的沖撞了什麼,正經去祈祈福也好。」
我說得很認真。
太子沉思許久,見我心意已決,終是嘆了口氣,只問我:「會不會放心不下川兒?」
「有些。」
他想了想,而後迎著我的目說,他會將玉川帶在邊,同吃同住,親自照料。
我又笑了:「那自然再安心不過了。」
皇后聽聞這事,也召了我去。
這一次,我走進了那座曾經連請罪都不得其門的宮殿時,拉起我的手,輕輕拍了拍,只說了一句:「好孩子。」
那道聲音裡,有憐惜,也有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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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宮那日,天是淡淡的青灰。
寺中歲月清寂,倒也安穩。
太子帶著玉川來看過我。
玉川每次來,都比上次更沉穩些,眉宇間漸漸褪去稚氣,也不再說那些令人心驚的話,言行反而比從前更無拘了一些。
期間也聽見了一些宮裡的訊息。
和瑾時有關。
不知是年宴上那場難堪刺激了他,還是寒冬落水後的高燒打通了什麼關竅,抑或是別的原因,他的痴癥竟一日日好了起來。
宮人說,他記起的事越來越多,說話也愈發連貫清晰,那雙眼睛,漸漸恢復了時的清靈明亮。
當年那位醫說,瑾時是驚嚇過度才會變那樣,假以時日會恢復的。
當時我們這群大人誰也不信。
可小小的瑾時,就這樣一日一日地,把從前的自己一點點找了回來。
這時候,他已經八歲了。
在他和玉川十歲的那年春末,皇帝駕崩,太子繼位,改元景昌。
新帝登基,聽說宮裡不日便會派人來接我回去。
據說,來的人是玉川。
那日午後,山門外傳來車馬聲。
我推門出去,石階下立著一個著錦藍袍的年。
他聞聲抬頭,眉眼清潤,目沉靜。
不是玉川。
是瑾時。
8
佛寺裡。
瑾時站在我邊,將那段恢復如初的經過緩緩道來。
瑾時告訴我,醒來後,照顧他的宮人說,是某個忠心的侍跳下寒池救了他。
可他總覺得不對,那模糊記憶裡的懷抱和氣息,並非如此。
于是他使勁地想,卯足了勁也要想,非得想起那人是誰不可。
想著想著,原本混沌的往事,竟就一件件清晰了起來。
他語氣裡帶著一無奈的悵然,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趣事。
末了,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看著我,「母妃好狠的心,既不等我醒來道一聲謝,連玉川皇兄也一併不要了。」
我原本想打趣兩句,矇混過去的。
可看著他的眼睛——
一個孩子的眼睛,又亮又。
實在是……不好蒙。
我深吸一口氣,而後誠實地將自己的籌算和盤託出。
我告訴他,離宮前,我曾細細叮囑玉川,不僅要聽從父王教導,更要時常去皇祖父皇祖母跟前承歡膝下。他們的愧意與憐惜不會持續太久,會隨著時日淡去,可在此之前,玉川需要將那份誼化作實實在在的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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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來,無論日後我的際遇如何,都不會再殃及到他。
我說完之後,室一片寂靜。
瑾時怔了怔,眼中掠過一詫異:「母妃……連這些也同我說嗎?」
我側過頭,目落在上方那尊寶相莊嚴,彷彿能照見人心底最幽微念頭的佛像上,不由得輕輕一笑:
「我可不敢在佛祖面前打誑語,早知道就不帶你進來了,興許在外頭我還能掩飾著些。」
瑾時停頓片刻,眼珠微轉了轉,隨即說道:「其實我也不算恢復徹底,記不行,有些事聽了也還是忘。」
我往旁邊的柱子上敲了三下。
「呸呸呸,可別說自己不好的,說著說著自己都信了。」
「嗯?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