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木訥愚鈍,不討爹娘歡心。
祖母臨終前,恐我一生無依,將我許給了盧家長孫。
卻不想,盧家捲奪嫡風波,被貶至幽州。
如今婚期將至,在我面前有兩條路:
要麼守諾嫁與盧家,從此與親人天各一方;
要麼譭棄盟約,揹負一輩子的歉疚。
1
盧家貶謫幽州已三年有餘,如今婚期將至,他家派人輾轉送來書信。
信上字字懇切:若謝家不願履約,盧家絕不相強,願主歸還婚書,以全謝家姑娘清白。
我明白,這些年父母對這樁婚事隻字不提,等的就是讓盧家先開這個口。
母親連夜踏進我房中,語氣裡著如釋重負:
「盧家倒還知禮,沒有拉著你往那火坑裡跳。」
我沉默著,指尖將絹帕絞了又絞。
早已習慣我這悶葫蘆子,說罷便要起離開。
「母親……」
我忽然開口:
「若與盧家退婚,父親……打算如何安置我?」
腳步一頓,回深深看我一眼:
「畢竟是謝家毀諾,轉頭就為你另擇高門,難免落人口實。
「你父親的意思……是讓你先去城郊別院靜住兩年。」
我沉默著,向窗外那株祖母手植的石榴樹,如今已亭亭如蓋。
我自子悶,不會說討喜的話。
父母那點稀薄的憐,如同冬日斜照,總也落不到我上。
唯有祖母會著我的發頂,溫聲道:
「我們阿盈,心裡比誰都明白。」
病重那年春深,自知大限將至,撐著最後一口氣,為我定下盧家這門親事。
那時盧家尚是清流門第,長孫盧聿懷年方十八,已才名在外。
「聿懷那孩子,品溫厚,」祖母攥著我的手,氣息微弱卻篤定,「扶盈,有他護著你,祖母才能閉眼。」
溘然長逝後,這門親事便了我唯一的倚仗。
不承想,不過一年景,朝堂風起雲湧,盧家因言獲罪,捲了奪嫡風波。
聖旨下來,抄沒家產,舉家貶謫幽州。
2
夜深人靜時,我取出那封退婚信,就著燭火又讀了一遍。
字跡清峻工整,應是盧聿懷親筆。
筆墨間不見怨憤,唯有剋制的歉意與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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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來,這是我第一次收到他的音訊。
「姑娘,您真要退婚嗎?」侍知意輕聲問,「盧公子他……」
我著跳躍的燭火,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春日。
祖母靈堂前,年一素前來弔唁。
臨走時在我面前駐足,低聲說:
「謝姑娘節哀。」
那是我們唯一一次見面。
他眉眼清朗,眸溫潤,與祖母描述的一般無二。
如今盧家落難,我若退婚,便是背信棄義;
可若堅持履約,便是與家族作對。
更重要的是,爹娘絕不會像祖母那樣,為我細心籌謀,在風浪裡為我掌燈……
「知意,取紙筆來。」
我鋪開素箋,沉片刻,落筆寫下:
【盧公子親鑑:
【謝氏扶盈雖愚,亦知一諾千金。祖母既將扶盈終相托,縱萬水千山,此心不移。
【若公子不棄,願守約以待;
【若公子憐我境艱難,執意退婚……則請允我三年。
【三年之,扶盈不議婚嫁,以全當日祖母與盧家締約之心。】
我將信箋封好,吩咐知意:
「明日一早,尋可靠之人送往幽州。」
窗外石榴樹枝葉婆娑,在月下泛著幽。
祖母曾說,石榴多子,是福壽之兆。
可若連信義都能隨意捨棄,再多福壽,又有何歡?
我知道,這封信一旦送出,便是違逆父母,自斷後路。
但有些路,總要有人去走;
有些諾言,總要有人去守。
3
盧家的聘禮是在一個細雨濛濛的清晨送到的。
雖不及昔日清貴時風,卻也整齊鄭重,顯然已盡了最大的心力。
這一箱箱扎著紅綢的聘禮抬進謝府,宛如一塊巨石投深潭,擊碎了所有心照不宣的平靜。
正堂,父親面鐵青,母親則難以置信地看向我,聲音帶著驚怒的意:
「扶盈!這是怎麼回事?盧家……盧家怎會突然下聘?!」
我垂首而立,目落在那些沾染了路途風塵的箱籠上。
「兒心意,早已稟明母親。」
「你!」母親氣結,指尖幾乎要到我額上,「你竟敢奉違!」
一直沉默的父親猛地一拍桌案,茶盞震得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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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塗!你與盧家私下通訊,還將父母放在眼裡嗎?我謝家豈能與罪臣結親!」
我抬起頭,迎上父親盛怒的目。
他氣的並非是我私相授,而是我打了他另結高門的盤算。
「父親。」
我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抑的堂傳開:
「盧家非是獲罪不赦,只是貶謫。祖母當年為我定下此婚,看中的是盧氏門風與聿懷公子人品。
「如今盧家落難,我們便急于撇清,甚至妄圖另嫁,豈非真正的涼薄,讓世人恥笑?」
母親在一旁痛心疾首:
「扶盈,你平日裡悶聲不響,怎得在這件事上如此倔強!那幽州苦寒之地,你去了這輩子就毀了!爹娘是為你好!」
我向前一步,朝著父母鄭重跪下:
「兒不孝,違逆父母之命。然婚約早定,祖母之命不敢忘,盧家信義不可負。
「這婚事,請父親、母親全。」
4
堂一片死寂,只聞窗外淅瀝雨聲。
父親死死盯著我,彷彿第一次認識他這個沉默寡言、從不惹事的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