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聲音溫和,並無想象中的怨懟或諂。
「盧公子。」
我頷首還禮,目掠過他洗得發白的袍,心下瞭然盧家境。
「家中已簡單灑掃,暫且安頓。」
他言語簡潔,親自在前引路,並無多餘寒暄。
馬車在城郊一座簡樸的院落前停穩。
白牆灰瓦,門庭清淨。
盧聿懷側,語氣平和:
「家中簡陋,慢待了。」
我微微搖頭,隨他步其中。
院灑掃得一塵不染,雖無亭臺樓閣,卻自有一種端然氣象。
8
繞過影壁,正堂門口,兩位長輩已靜立等候。
盧大人與夫人皆著半舊衫,鬢角染霜,面容清癯,眼神卻澄澈明淨,不見半分落魄者的怨尤。
我上前,斂衽為禮:
「謝氏扶盈,拜見伯父、伯母。」
「好孩子,快起來。」
盧夫人親手將我扶起,的手溫暖而略帶薄繭,聲音慈和:
「一路辛苦。到了這裡,便是回家了,不必拘禮。」
盧大人捋須頷首,目睿智而溫和:
「謝家公子信義為先,我盧家銘于心。日後只盼你們二人相互扶持,安守歲月。」
言辭懇切,無半分審視挑剔。
「這就是新婦嫂嫂嗎?」
一個清脆的聲音自後響起。
我回頭,見一個十三四歲的快步走來,眉眼與盧聿懷有幾分相似。
一素淨,眼神清亮好奇,毫無遮掩地打量著我。
盧夫人含笑輕責:
「文茵,不可無禮。」
盧文茵——盧聿懷的妹,卻渾不在意,上前便拉住我的袖,語帶雀躍:
「嫂嫂真好看!不止好看,還明禮重諾,是為德容兼備!」
話語天真,舉止率直。
我微微一愣,心底猝不及防地泛起暖意。
從未有人……如此直白而純粹地肯定過我。
父親總嫌我愚鈍,不及謝薇娘才華橫溢,善花作詩;
母親總怨我木訥,不如謝薇娘靈巧討喜,能承歡膝下。
可是……
父母之子,難道也需明碼標價,以才乖巧來換取嗎?
我愚鈍,我木訥,便註定不配擁有深厚的親緣嗎?
9
晚膳時分,餐食簡單。
盧聿懷沉默片刻,終是開口:
「幽州清苦,委屈姑娘了。」
Advertisement
我放下竹箸,迎上他的目:
「盧公子,我此行,非為福。」
他微微一怔。
「祖母擇定盧家,是信盧家風骨。而我自願前來,是信祖母。日後……」
我語氣平靜卻堅定:
「甘苦與共便是。」
他深邃的眼底似有波瀾掠過,終是化為一句:
「好。」
雖只一字,重若千鈞。
父母是多年怨偶,我從不敢奢自己便能輕易覓得良人,琴瑟和鳴。
但既已至此,我願意先踏出一步,予以這世間最樸素的善意。
婚次日,我早早起。
知意捧來,輕聲道:
「姑娘,今日穿哪件?」
我目掠過那些依舊緻的舊裳,搖了搖頭:
「取那件素淨的棉布來。」
既要甘苦與共,便不該還是謝家的做派。
行至院中,見婆母正親自打理幾畦菜地。
我挽起袖,走上前去:
「母親,我來幫您。」
略顯詫異地抬頭,隨即瞭然地笑了笑,並未推拒,只遞過一把小鋤:
「小心些,莫弄髒了裳。」
「無妨。」
我接過,學著的樣子,俯鬆土。
泥土的芬芳撲面而來,鋤尖破開溼潤的土壤。
婆母在一旁耐心指點:
「這畦種的是秋葵,旁邊種的是蘿蔔……」
文茵蹦跳著送來茶水,盧大人在廊下翻閱書卷,不時抬眼來,目溫和。
很快,我的額角沁出細汗,掌心也微微發紅,心中卻湧著從未有過的踏實。
10
盧聿懷公務繁忙,但每日下衙,袖中總藏著些小驚喜。
有時是一包暖烘烘的糖炒栗子,有時是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蘆。
東西不貴,卻是他穿過大半個幽州城,細心捎回的。
文茵常佯裝吃醋,扯著兄長袖嘟囔:
「哥哥如今眼裡只有嫂嫂,我可要醋了!」
盧聿懷總是故作嫌棄地揮開:
「你一日能在街市逛上三回,想吃什麼買不得?」
文茵咯咯笑著跑開,院落裡滿是快活的氣息。
這般尋常的親暱,卻總讓我恍惚。
在謝家,不是這樣的。
記得那年,大嫂省親歸來,帶回一筐水靈靈的鮮桃。
知我喜歡,便悄悄多給了我幾個。
不料謝薇娘知曉後,當即鬧到父親面前,哭訴長嫂事不公。
Advertisement
父親不問緣由便斥責兄長治家無方,兄長轉又將怒火撒向大嫂……
最後,那幾個桃子被生生從我房中搜出,奪走。
我至今仍記得謝薇娘倚在門邊,那勝利者般的眼神。
自那以後,我再不鮮桃。
不是不了,而是那份喜,連同那點微末的、屬于自己的念想,早已被踐踏得一不剩。
這日,盧聿懷歸來,又將一包油紙包裹的零遞到我面前。
我解開繫繩,竟是一捧飽滿紅潤的鮮桃幹。
他語氣如常:
「見著新鮮,想你或許會喜歡。」
我拈起一片放口中,意與酸同時在舌尖漫開。
抬眸間,正對上他溫和的目。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
真正的珍視,無需搶奪,它自會穿越市井喧囂,平靜地來到你面前。
11
雪後初霽,曠野靜寂。
盧聿懷帶著我和文茵到城外狩獵,忽見麥田覆冰,青苗蜷伏。
我不由蹙眉。
幽州苦寒,這幾場雪落下,田裡收可會影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