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有所覺,俯撥開積雪:
「今年冰雪多,來年谷麥俱茂。」
我一怔,忽看到冰殼下麥苗青韌如針。
他不聲地握住我冰涼的手:
「年風雪,終墒。」
我忽然紅了眼。
原來這世間,真有這樣一個人,他讀得懂你未出口的憂思,也信得過風雪過後自有年。
庭中老槐,花開了又落。
而我已在盧家,過了整整一年清貧卻心安的日子。
這日,盧聿懷步履匆忙,手持一封驛函直奔書房。
「父親,」他聲音沉穩卻難掩波瀾,「京中來信。」
婆母拭淨雙手自廚下走出,文茵亦放下繡繃湊近。
滿室寂靜,目皆凝于那薄薄信箋。
公爹拆信閱罷,靜默良久,方將信紙輕輕置于案上。
「陛下下旨,召我等……返京。」
晚膳時,餐桌上多了道臘。
婆母為我佈菜,溫聲道:
「這一年,辛苦你了。」
我搖頭:
「都是一家人,何談辛苦?」
夜深人靜,盧聿懷走房中,他靜立片刻,方道:
「京中局勢復雜,此去……」
「既為盧家婦,自當同進退。」
我打斷了他的話,目平靜如初。
12
車馬輾轉,終抵京城。
盧府舊邸雖經修葺,仍難掩昔日蕭疏。
安置未畢,門房便來通傳,謝家車駕已至門外。
我隨婆母與盧聿懷行至前廳,只見父母兄長已立于庭中。
母親上前執起我的手,細細端詳,語帶憐惜:
「清減了許多……」
目卻掠過我素淨的。
父親頷首,對公爹道:
「小愚鈍,多蒙親家照拂。」
話說得客氣,卻像一細針,準地扎進我心頭最。
兄長不贊同地輕咳一聲。
母親卻似毫無所察,接著笑道:
「這孩子從小子悶,不善持家,人往來更是生疏,還親家多多教導。」
字字關切,卻字字在提醒著我的不足。
那些悉的貶低,如同雨天裡復發的舊傷,作痛。
不等我開口,婆母已穩步上前。
目清正,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
「親家此言差矣。」
手輕按我肩,繼續道:
「扶盈明理堅韌,治家有度。去年家中諸事妥帖,鄰里皆贊。得此賢媳,是盧家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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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頭看我,目溫厚卻不容置疑:
「盧家雖簡樸,卻最重風骨。還親家日後,勿再妄自菲薄我家媳婦。」
庭前一瞬寂靜。
父親笑容微僵,母親更是神復雜。
我立于婆母側,彷彿看見祖母當年護我在面前的影。
真正的家人,從不吝嗇給你最堅實的依靠。
待長輩們先行步廳堂,我和盧聿懷並肩隨後,他微微傾,溫熱的吐息拂過耳畔:
「不必在意他人言語,在我眼裡,你如珍似寶。」
13
親一載,盧聿懷從未說過如此直白的話。
他從來都是溫和克己、舉止有度。
我知道他待我好。
可心底總有個聲音在說:
他本就是這樣的端方君子,無論娶了誰,都會相敬如賓,做個無可挑剔的夫君。
所以,是他本來就很好,並不是我值得。
可偏偏,這般好的他,卻如此篤定地贊我:
如珍似寶!
冬至這日,恰是母親生辰。
我與盧聿懷早早備了禮,到謝府相賀。
廳暖融,賓客盈門。
母親端坐主位,姿態雍容嫻雅。
從來都是人群中最奪目的,家世、容貌、才,樣樣都要拔尖。
可偏偏,父親心悅的,是不過中人之姿的林姨娘,就連所出的謝薇娘,都得了父親毫無道理的偏。
母親的目穿過人群,落在我上時,那抹完的笑意立時淡了幾分。
上下打量著我,最終停留在我不施黛的臉上和素雅的飾上,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待我與盧聿懷奉上那尊心挑選的玉觀音,只淡淡瞥了一眼,便命侍收下。
轉而看向正依偎在父親旁巧笑倩兮的謝薇娘,眼底掠過一難以掩飾的落寞與不甘。
「你呀!」
趁隙低聲對我道,語氣裡帶著慣有的苛責與難以言喻的怨:
「但凡有薇娘半分伶俐,懂得如何承歡膝下,我又何至于……」
未盡之言,化為一縷嘆息。
我沉默著。
我懂得母親那份深骨髓的意難平——
自覺樣樣勝過林姨娘,卻唯獨在「如何讓夫君憐」這一事上,一敗塗地。
而將這挫敗,無形中轉嫁到了我的上。
彷彿是因為我不夠俏,是我不善言辭,才使得在這場漫長的爭鬥中,一次又一次落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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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宴席間,謝薇娘獻上一曲琵琶,纖指輕撥,眼波流轉,贏得滿堂喝彩。
父親掌大笑,目慈。
母親端坐著,臉上維持著得笑容,指甲卻幾乎要掐進掌心。
我安靜地坐在席間,著這悉的、令人窒息的氛圍。
直到一隻溫熱的手在桌下悄然附上我的,堅定地握住。
盧聿懷並未看我,神如常地與鄰座寒暄。
可那掌心傳來的溫度,卻瞬間擊碎了周遭所有的冰冷與喧囂。
酒過三巡,侍端上鮮果。
其中一碟水靈靈的桃,格外醒目——
正是大嫂娘家今晨剛送來的時鮮。
謝薇娘眼睛一亮,聲道:
「父親,這桃子看著就好吃。」
父親立即笑道:
「都給你留著。」
話音未落,母親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每個人耳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