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盈也吃桃。」
看向我，目裡帶著一種復雜的、近乎迫的期待：
「是不是，扶盈？」
我瞬間明白——
不是為我爭取，而是想借我，與林姨娘母再爭一回長短，證明父親心裡並非完全沒有我們母的位置。
父親眉頭一皺，看了我一眼，語氣敷衍：
「薇娘子弱，難得有喜歡的，讓先嚐個鮮。扶盈，你是妹妹，當禮讓姐姐。」
又是這樣。
從小到大，但凡謝薇娘想要的，我都要「懂事」，都要「相讓」。
我看著那盤鮮桃，眼前閃過當年那些被生生奪走的桃子，以及謝薇娘倚在門邊勝利者的眼神。
心底那片被理智強行下的火苗，終于躥起，再也無法熄滅。
15
我緩緩站起，整個宴席瞬間安靜下來。
「父親。」
我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論尊卑，我為嫡為庶；論理，我與謝薇娘歸寧都是客。為何到了今日，我仍要『禮讓』？」
父親然變，猛地一拍桌子：
「放肆！你這是跟父親說話的態度？」
「兒不敢。」
我迎著他震怒的目，脊背得筆直。
「兒只是不解，為何在父親眼中，永遠只有謝薇娘需要被呵護？需要被重？」
「而我……永遠需要退讓，永遠不被看見？」
「你！」
父親氣得手指發抖。
謝薇娘泫然泣，彷彿了天大的委屈。
「扶盈！」
母親倏然起，臉慘白如紙，聲音裡帶著破碎的意：
「不要說了……你非要將我們最後一點面也撕碎嗎……非要讓所有人都看見，我多麼失敗？」
我的母親！
從來不會堅定地袒護我。
總是習慣地挑起爭端，卻在事態不可控之時，毫不猶豫地將我推向風雨。
我在期待什麼呢？
早該想到的！
不是嗎？
一片混中，盧聿懷從容起，站到我側。
「岳父，扶盈如今是盧家的媳婦。」
他目掃過全場，最終落回父親臉上：
「的面，便是盧家的面。小婿以為，今日之事，並非一顆桃子之爭，而是道理與規矩之爭。」
他執起我的手，聲音溫潤卻帶著金石之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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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謝府的桃子註定不屬于，日後，盧府自會為尋來更好的。我們夫婦，先行告退。」
他牽著我，在滿堂死寂與眾人驚愕的注視下，從容離去。
16
我早已過了為口腹之慾相爭的年紀。
也過了為父母偏爭寵的年紀。
可在這一刻，我偏偏想為自己爭一回。
爭的從來不是那顆桃子，也不是父親的偏，甚至不是母親的迴護。
是為那個八歲時，被奪走珠釵只能默默垂淚的孩；
是為那個十二歲被庶姐栽贓，罰跪祠堂的；
是為那個及笄禮上，連祖母都被搶走的謝扶盈。
盧聿懷牽著我，走得很穩。
直到轉過迴廊，將所有的目與議論隔絕在外，才停下腳步。
暮裡，他低頭看我，目沉靜如水，只以指腹極輕地拭過我溼潤的眼角。
廊下燈籠初上，在他周鍍了一層暖。
「可有後悔？」
他低聲問，聲音裡聽不出責難，只有探尋。
我搖頭。
心底那翻湧的浪正緩緩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沒有。」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同樣平靜：
「只是……給夫君添麻煩了。」
他聞言，角似乎極輕地牽了一下。
「盧家不怕麻煩，只怕家人委屈。」
這句話如春風拂過心底，剎那間，萬千繁花在我心中競相綻放。
原來被偏袒是這樣的滋味——
不必完，不必忍，只要做自己，就有人為你撐起一片天地。
他執起我的手，指尖在我微紅的掌心輕輕過：
「疼嗎？」
我這才意識到，方才在席間攥得太，指甲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不疼。」
我輕聲答，卻忍不住反手握住他溫暖的手指。
暮漸深，巷口傳來更夫梆子聲。他為我攏了攏披風，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回。
「回家吧。」
17
我們夫妻離開後，廳堂的空氣依然凝固著。
只有謝薇娘細微的啜泣，和謝大人餘怒未消的沉重呼吸……
謝夫人想起兒最後過來的目，平靜，甚至帶著一瞭然的悲憫。
心頭忽然被一種莫名的空擊中——
那不是一顆桃子，也不是一次口舌之爭的輸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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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兒最後一次，試圖向這個母親尋求的、一份毫無條件的理解與支撐。
而，給出了和過去十幾年一樣的回應。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細細地攫住了的心臟。
比得知夫君寵姨娘時更甚，比任何一次在宅鬥中落于下風時，都要讓到無力。
失去了什麼？
好像……
失去了那個永遠安靜地站在後，無論被忽視多次，仍會喚一聲「母親」的兒。
筵席未散，這華堂之，卻滿是孤寂。
一滴遲來的淚，悄無聲息地過保養得宜的臉頰，砸在華的襟上，洇開一小片深的、無人察覺的溼痕。
然而。
命運的顛覆往往發生在最沉寂的時刻。
不過半月，一封由謝府老僕拼死遞來的書信，驚破了表面的平靜。
那老僕曾是林姨娘院中的管事，因獨子被林姨娘表兄設計陷害致殘，忍多年，終在臨終前選擇揭這樁埋藏了近二十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