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將目投向其他法子。
既然無法頂替,那便代寫。
買通舞姬一連套了好幾日的話,得知他旁人引薦,見了一個落魄書生。
書生貧困潦倒,據說是陳宣的昔日同窗,書院裡有名的才子。
可惜春闈那日家中母親病重,他只好棄試。
陳宣買通了他,要他代寫。
待他出門替母親採買藥回來時,我已經坐在他屋中了。
看見我時,書生愣了片刻。
我沒說話,將銀子一錠一錠放在桌前。
直到銀子堆小山,他的目幾分難堪,強忍怒氣問我:
「姑娘這是什麼意思?」
我替自己斟了一杯茶,好脾氣地說:
「令堂病重,想來會需要這些。」
他的眉眼染上幾分譏嘲:
「你也是來找我代筆的?」
我搖搖頭:「不,我是來幫你的。」
我循循善說:
「城西治安向來不錯,但你難道從沒想過,為何你家偏在春闈那日有賊闖進?恰好又那樣巧,有人趕在你進考場前將你母親傷的訊息及時帶到?」
書生目有,過了一會,他抿抿:
「你說陳宣害我母親,我憑什麼相信你?」
「信不信由你,你當然可以為了銀子繼續替陳宣代筆。」
我撂下茶杯,著他笑,意有所指:
「但你的母親還有那樣好的運氣捱過下一次嗎?」
空氣凝滯一瞬。
書生遙遙向床榻中尚在昏睡的婦人,過了半晌,他收回目,像是忽然下定了決心。
他咬著牙說:
「你要我做什麼?」
我但笑不語,將銀子朝他推過去。
那座小小的銀山就此坍塌,我站起,笑意晏晏。
「我要你把一份策論送到陳宣面前。」
這份策論,將為陳宣飛黃騰達的登雲梯,亦是他求死不能的黃泉路。
5
沒過幾日,我收到了書生的來信。
陳宣不知用何法子,提前得知了殿試的考題。
問中興之本。
而我的回信是一篇完整的策論。
信送出去的那天,院中桃花落滿整個窗簷。
我趴在窗前,手去夠落下的花瓣,卻倏地想起兄長埋酒那天。
那時桃花初綻,兄長摘了滿袖的桃花,做了一罈桃花釀。
他把酒埋在院中樹下,一邊埋土,一邊嚴肅警告我,我不要喝。
可我實在氣不過,衝上去搶他手裡的鐵鍬,小荷就在一旁笑著看我們拌打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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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到最後,我氣吁吁,安靜坐在簷下看兄長寫字。
那時候他寫的,就是這篇「問中興之本」。
我沒有兄長那樣好的文采,也作不出那樣斐然的文章。
但我的記很好,記恩是,記仇也是。
或許上天也覺得兄長可憐,所以在陳家來徐縣放火滅口的那天夜裡,降下一場罕見的暴雨。
我沒有死。
被碎的桃花沾染手心,小荷的腳步喚我回神。
從屋外走進,告訴我信已經送到書生手中了。
末了,有點猶豫地問了一句:
「姑娘,我們不是要替公子報仇嗎?為什麼還要幫助陳宣過殿試?」
我歪了歪頭。
是「幫」嗎?
可是這份策論,我送了不止一人。
殿試由天子一一評判,這也意味著,屆時天子的案桌上,會出現不止一份相同的答卷。
我借由書生之手,將這篇策論明坦地送到陳宣面前。
當今天子最恨舞弊。
待到東窗事發之時。
他會死。
6
我所期盼的那日很快來臨。
一路順暢,我親眼看著陳宣宮,回謝府的路上,餘瞥見路邊商販在賣糖葫蘆。
我想起從前。
爹娘雙亡,兄長獨自拉扯我長大,因這緣故,同齡的孩子總是排我。
被人推進河裡,我渾溼地走回家。
兄長見狀衝出去和人打得頭破流,看我要哭,他總是拿糖葫蘆哄我。
其實山楂很酸,但我總騙他說很甜。
就像現在,山楂不酸,很甜。
我知曉陳宣上頭還有貴人相助,否則換卷不會那樣輕易,兄長也不至于狀告無門。
可眼見第一個仇人即將得報,我還是忍不住心生歡喜。
踏房門的那一霎,周遭沉寂安靜,窗前月影紗隨風晃,我下意識察覺到不對,腳步一頓,轉就想跑。
有含笑聲從室傳來。
「來都來了,不進來坐坐嗎?」
聞玉就守在一旁,著我言又止,不敢說話。
我約意識到什麼,著頭皮走了進去。
穿過紗帳,室桌前正坐著一人,他放下手中茶盞,隨意翻了翻手邊的紙頁:
「中興之本,在于吏治。」
「因循守舊,腐敗漸生,遂政令不及于民。」
字句悉,我驟然抬眼,冷冷看著謝觀雪。
他把我送給陳宣的那份策論,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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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功虧一簣。
謝觀雪停下翻的指尖,支著下頜向我。
他若有所思,眉尾懶懶。
「借刀殺,再火上澆油。你和陳宣有仇?」
我掐著手心,沒有說話。
雖不知失蹤數月的謝觀雪為何會忽然活著回京,但他截下了那份策論。
他擋了我的路。
沒等我開口,謝觀雪輕點書案,眉尖微皺,像是有些苦惱。
「別用那樣兇的眼神看我,我什麼也沒做,只是命人謄抄了一份罷了。」
聞言,我一怔,心下稍鬆。
下一瞬,他又慢條斯理地過來,眉眼之間,似笑非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