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閉了閉眼,到棘手。
按照原先的計劃,一旦陳宣舞弊之事敗,極有可能牽扯出他後的大人。
如若天子怒徹查,將那人一併清算了,便是最好不過的結局。
即便那位大人手眼遮天,找到了替死鬼,可至陳宣的這條命,我已經扣下了。
但宋凝玉的橫一腳,將眼前棋局完全推翻。
殺一個侍郎之子,和殺一個朝廷命,是完全不同的難度。
必須趕在文書調令下來之前將他解決。
殿試不黜落考生,以陳宣之才必然遠居于人後。
下手的機會就在這裡。
打定主意後,我就著燭火,將手中用來理順思緒的紙張點燃。
天已暗,火漸灼,影在眼前跳。
火舌過紙上墨,將一切都吞噬殆盡,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白灰。
我垂下眼睫,安靜地收回手。
小荷抱著新的被褥回來了,謝觀雪的屋子很寬敞,即便我與他各睡床榻的一頭,中間還能再塞下兩三個人。
但我也不可能真的與他同榻而眠。
將被褥鋪在榻上,我著窗外月亮,卻遲遲沒有睡意。
謝觀雪似乎宮去了。
早有傳聞,謝觀雪殺如麻,頗有兇名,也曾有過妄圖攀附權勢的人家想要與他結親。
但都被他不鹹不淡地回絕了。
他敏銳,手段狠辣,見面的第一句是直白問我是否和陳宣有仇,可卻又重拿輕放,輕而易舉地被我轉移話題。
而且居然真的把庫房鑰匙給我了。
他讓我有一點想不通。
難道傳言有誤,他是真的想要娶一位夫人嗎?
10
我在晨熹微中醒來。
睜眼看見的卻是頭頂陌生的床幃,不一怔。
我在後半夜不知不覺睡了過去,就連謝觀雪何時回來了,將我抱到床榻上了都不知道。
床榻的另一側沒有一褶皺,我下床了原先的榻,那裡尚且溫熱,還殘存著一點清冽氣息。
謝觀雪剛走不久。
聽見小荷從屋外走進,我回過神,倏地收回手。
面上躊躇:
「小姐,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我將幾封書信由,囑咐送至侍郎陳府。
我微笑著說:
「蛇在裡藏得太深了,所以,我們必須『打草驚蛇』。」
一連三天,每日都會有乞兒在午時給陳府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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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中羅列了陳宣舞弊的證據,還說要想封口,拿黃金千兩來換。
殿試績已經放榜,陳宣會試換來的那篇策論甚至宋凝玉一頭。
因著換題的緣故,如今他在殿試卻淪為榜尾,任誰看了都覺得怪異。
頂不住力,第三日時,陳府往外送了一封信。
是送往相府的求救信。
信中委婉暗示,當日相府做的事沒有理乾淨,如今有人拿了證據上門恐嚇,他們同在一條船上,請相府幫忙。
一目十行地看完信,我忽地笑了一聲。
原來他後的貴人是相府。
因為有了相府的牽線搭橋,所以小小侍郎之子也敢舞弊買。
朝堂波詭雲譎,相府藉著科舉往朝中輸送黨派勢力。
為了避免尋仇多生事端,甚至還派人遠赴徐縣放火滅口。
鬆開被攥出痕的手心,我想起了初到上京那日,謝府落了滿院紅綢。
紅燭垂淚。
豔麗得就像是徐縣的那場大火。
那日是謝家二公子與相府千金的大婚之日。
原來仇人近在眼前。
11
我把信換了。
一封走投無路的求救信,換另一封病急投醫的威脅信。
稍稍改措辭,將奉承討好改為同歸于盡,再以陳府的名義送往相府。
柳相謹慎,自然不會輕易上當。
但聽聞玉說,最近謝觀雪一直很忙。
他先前查案墜崖,如今帶回的人證口供裡似乎牽扯到了相府,所以如今柳相尚且焦頭爛額、自顧不暇。
我以陳府名義向相府貪婪地索要加進爵。
借刀殺,再添一把火。
不僅如此,還十分好心地替陳府和相府約了個見面的時間,就在兩日後的子時。
兩日後,我定了城西盛和樓最高的雅間,這裡離陳府最近,看得也最清楚。
直到月中天,長街靜寥,打更人用梆子敲過最後一聲,陳府某猝然湧起一簇火焰。
那火明明滅滅,潑灑完的酒桶被人隨意丟在一旁,見火苗躥起,相府派來的人功退,無聲無息便匿夜。
不過短短一炷香,陳府就已深陷火海。
陳宣自進院子後便再也沒有走出來,殺滅口,再借由大火來掩蓋罪證。
于是乾乾淨淨,誰都清清白白。
火勢被人發現時,已經無力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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簷角被火焰侵吞,黑煙四起,浸酒水的木樑迅速蔓延,將整條長街照得彷彿白晝。
我握住冰涼酒壺,倒了一杯酒。
反手一傾,酒沿著杯壁緩緩淌下,潑濺在地面,遙敬陳府的覆滅。
陳宣換了我兄長的策論,我便換了他的求救信。
兄長是因喝酒溺死,于是他便因酒葬火海。
以彼之道,還施彼。
天理昭昭,報應不爽。
陳宣。
我送你下去,向兄長賠罪。
12
回到謝府已近寅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