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著他,邊笑意漸漸淡了。
原來他便是宋凝玉。
宋凝玉有些歉然地向我解釋:
「會試時我與一位友人相見如故,那人姓徐,說是家中還有一個妹妹。」
「我見姑娘眉眼間與他有些相像,不知——」
一隻手從後攬過我肩頭,清冽氣息傾覆上來。
謝觀雪側頭垂眼,低聲問我:
「沒事吧?」
我搖了搖頭。
他抬眼看向宋凝玉,淡聲笑說:
「宋大人許是認錯人了,袖袖是我家夫人,不曾聽說過家中還有位兄長。」
宋凝玉眉眼未,只是很認真地盯著我看,彷彿很執拗:
「是嗎?倒是很巧,我那友人的妹妹單名一個袖字,不知夫人名字中的袖是哪個袖?可否告知與我?」
我沒回答他這個問題,倏地問他:
「大人既然心存疑慮,何不將您那位友人請來認認人?」
宋凝玉一默,聲音艱:
「我那友人……如今已經故。」
他垂下頭,再抬眼時已經恢復此前的從容,他歉然地垂下眼,溫聲說:
「抱歉,他的家鄉遠在徐縣,他的妹妹自然也不會來到上京。是我認錯人了。」
宋凝玉揖過一禮,就要離開,肩而過時,我忽然喊住他:
「宋大人。」
「七年前戎人打進渝州,聽聞您以一篇《枯城賦》,不費一兵一卒,就使敵軍棄城投降,此事可是真的?」
宋凝玉點頭,不解說:「確有此事。」
兄長很欣賞宋凝玉。
那年我才十歲,捷報傳回之後,大街小巷都在傳閱宋凝玉的《枯城賦》。
兄長喜非常,將《枯城賦》一遍又一遍謄抄下來,日抱著那幾張紙唸唸有詞,聽得我耳朵都要起繭子。
但我依舊記得兄長第一次聽完《枯城賦》時的樣子。
那時他的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火,似乎又不是。
後來的我才漸漸明白,那是一種做惺惺相惜的緒。
他說:「袖袖,如若日後我能見到宋凝玉,必知己。」
或許他們的確志同道合,或許他們也曾一同暢想過一同仕,兄長必然是拿他當做知己好友,所以才會將我的名字也一併告知。
可是兄長死了。
我看著宋凝玉,微笑說:
「聽聞那年陛下有意讓您仕,您卻說志不在此。為何如今又要參加科舉,來淌這骯髒瞧不上眼的渾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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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非要仕,為什麼非要換題,來擋我的路呢?
宋凝玉抿住角,說:
「君子面不公可起而論之。我曾經以為,不場,亦可執筆護住天下人。」
「但我發現我錯了。」
我輕淺地笑出聲,一字一頓說:
「是嗎?」
「您說您那位好友已經死。但倘若明知好友是因旁人構陷而白白枉死,又該如何?」
宋凝玉驟然抬眼。
兄長視他為好友,可他卻任由兄長在他眼皮子底下枉死卻無于衷。
這便是所謂的君子嗎?
「抱歉,今日唐突了宋大人,還請大人莫怪。」
沒等他回答,我已然福垂眼,從他側毫不猶豫地肩離去。
謝觀雪從後追上我的腳步,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問道:
「你討厭宋凝玉?」
我繃著下頜,聲音平靜:
「嗯,很討厭。」
我討厭遲來的假惺惺。
14
宮宴結束後,我的心鬱郁,回到府中矇頭便睡了。
我睡得很沉、很沉,任由意識放縱,一點一點往下墜。
在夢裡,我見到了兄長。
兄長口中無舌,所以不能張口說話;兄長雙目泣空,所以不能視。
他的間一道勒痕,手筋也被人生生挑斷,他拿不了筆,發不出聲音,只一遍又一遍地用指尖在我手心裡寫「快跑」,然後用力地推搡我的肩頭。
我被他推了個踉蹌,再抬頭時,白霧散去,兄長也不見了。
我茫然地四下張,哭著喊他的名字,可是這裡到飄著我的迴音。
向前是懸崖,後是吃人的野。
沒有人回答我。
……
我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心口跳得很快,我攥住襟,竭力平穩急促的呼吸,意識混,我一時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哪裡。
似乎有人在輕拍我的後背。
恍惚間,我彷彿回到了小時候。
小時候我很依賴兄長。
夏夜雷鳴電閃,我被雷聲轟然嚇醒,我怕吵醒兄長,于是用力捂住,忍著眼淚不哭出聲。
但兄長還是發現了。
他不放心我,端起燭臺來看我。
看見我哭得眼睛都腫了也不肯醒他的時候,他好氣又好笑,最後只好無奈地輕拍我的後背,坐在床邊哄我睡覺。
但我又忽然想起,兄長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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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今在謝府。
所以抱著我輕拍後背的人,也不是他。
夢中殘餘的迷惘和恐懼漸漸散去,我睜開眼睛,輕輕抬手掙了掙,謝觀雪便鬆開手,俯點燃了一旁的燭臺。
燭火微晃,微弱亮驅散了滿室黑暗,我冰涼的手心漸漸尋回了一點知。
謝觀雪給我倒了一杯茶:
「做噩夢了?」
我捧著茶,小口小口喝掉:「嗯。」
他沒問我是什麼噩夢,接過被我喝空的茶杯,歪頭問:
「再來一杯?」
我搖頭,問他:「有酒嗎?」
謝觀雪揚起眉,彷彿很驚訝的模樣:
「你會喝酒?」
我會。
小的時候饞,喜歡喝甜津津的玩意,賣酒的妥娘隨手給我喂了一口果酒,結果醉了整整三天都沒有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