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線得極低,卻又控制不住的緒激。
我看著他擰的眉頭。
倒似乎,真是有些擔憂和在意我。
如果七天前,不是他不由分說將我塞進花轎的話。
我覺得好笑,還是再也忍不住道:
「哥哥既然知道京都要變天,是今天忽然知道的嗎?
「陛下的賜婚收不回去。
「將我帶回去,是捨得讓二姐過來嗎?」
沈昱洲黑沉了臉。
半晌,他神不屑,徑直沉聲道:
「那傀儡皇帝還能熬幾天。
「這天下,早是太後的天下,新的帝都選好了。」
我難以置信。
如今這般大逆不道的話。
他竟已能在這樣佈滿眼線的室外,大肆直言。
我看著他如今眉宇間,近乎睥睨一切的高傲放肆。
與我爹娘如今的神,如出一轍。
與多年前的他們,天壤之別。
我剛胎穿來這個世界時,是沈母腹中快出生的孩子。
那時候,沈家還是最清苦的農戶人家。
沈母年近四十意外懷上的我。
天逢大旱,朝廷下發賑災銀兩。
太後專權,帝無能,貪汙吏橫行。
銀兩被層層剝削,最後縣令下令分發的,只剩幾筐快餿了的饅頭。
災民蜂擁去領饅頭,街頭踩死了數十人。
街上婦孺嚎哭。
縣令坐于明堂,與朝廷派來賑災的員飲酒為樂。
十五歲的沈昱洲,滿腔悲憤。
他衝去縣衙,敲響了衙門外的鳴冤鼓。
員不聽他為百姓屈,只讓衙役差點打斷了他一雙。
他在家裡躺了半個多月。
可百姓記住了他。
無數人盼著這年郎,有朝一日金榜題名,當高為萬民求條活路。
可沈昱洲心死,憤慨前途黑暗,甚至衝想要尋死。
那也是係統派我來救贖沈家的緣由。
沈母生下我那天,沈昱洲神恍惚去了河邊。
卻忽然得到訊息,他院試考上了秀才。
朝堂黑暗,地方更甚。
哪怕只是秀才名額,也一直被買賣被定。
沈昱洲沒有想到,他會為那個例外。
那是我用穿書帶來的係統,為他爭取到的第一樣東西。
就像暗夜裡忽然撕開的一道裂,那裂裡照進了。
那晚,沈家狂喜。
爹娘說,我是天降福星,定是我帶來的福氣。
沈昱洲也紅著眼抱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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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逢人就說,是我給他帶來的福澤和出路。
那晚他喝了酒,在燈火闌珊裡聲線鏗鏘信誓旦旦:
「他朝若能騰雲起,只求除佞,為萬民請命。」
而如今,他終于權傾朝野。
卻已溶于黑暗,如當年那縣令一般,道一聲:
「這天下,早是太後的天下。」
我已說不上什麼滋味。
只到底沒忍住,照係統告知我的,勸了他幾句:
「失民心者失天下。
「日薄西山的那個,才是真的熬不久了。
「陛下已經長大,不再是當初那個帝……」
沈昱洲卻聽不下去了。
他面不耐打斷了我的話:
「沈芙,你只是一個七歲的孩子。
「朝堂政事你能懂什麼。
「當初誤打誤撞算準了幾件事,別現在就來賣弄玄虛。」
他厭惡我再教他做事。
厭惡我提醒他,他走到今天,有一個如今也才七歲的小兒的功勞。
沈昱洲再沒了耐心,拂袖離開。
只憤然留下一句:
「你想留就留吧,很快就該後悔了。」
8
我看向他決絕離開的背影。
長廊空寂,我清楚這一次,自己是真的被丟下了。
也清楚,我再勸不住沈家任何一個人。
眼底起了霧。
我抖著手用力攥角。
忍住了因一瞬不安、而本能想住他的衝。
我好像總是被丟棄。
上一世,我只活了九年。
我三歲時,母親懷上了弟弟。
故意將我帶去洶湧的人裡,假裝不慎丟掉了我。
五歲時,我被診斷出心臟缺陷。
養父母捨不得醫藥費,將我丟回了孤兒院。
八歲時,我被診出心衰。
院長拿了我的診斷單,在網上開直播募捐。
直播開了大半年,得到的捐款十餘萬。
我仍是沒有住院,沒能吃上幾顆好藥。
再後來,院長被出拿捐款在外揮霍。
網友群激憤,鬧著要退款,罵我和院長沆瀣一氣。
院長被捕那晚,全網大呼解氣。
我發病黯然死在孤兒院裡,沒人知道。
大概我短暫的一生實在悽慘。
所以在我垂死之際,空中一個自稱係統的聲音,找上了我。
給了我去另一個世界活下去的機會。
我以為重獲一世,或許真心能換真心。
可到底,還是被丟棄。
我呆呆站在廊下,那個背影早已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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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想起,沈昱洲說的那句:
「過了今晚他再不醒來,多半就無力回天。」
那種恐懼不安,再次洶湧上心頭。
我在滿心驚惶裡,急步走向魏長青的臥房。
卻在抬眸時,猝然對上那道、正站在門口看向我的視線。
我步子倏然僵住。
死死咬住再哆嗦,強忍的眼淚猝不及防就掉了下來。
魏長青醒了。
他該已在那站了一會,面容上的灰白褪去了不。
我跟沈昱洲的話,或許他也聽見了。
我一顆心猛然落回肚子裡,掉著眼淚再也忍不住撲過去。
我只是想問問他還難不難,我想或許我還該道個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