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五年伴君如伴虎,周家人不知道,哪怕是宮中最下等的奴才,也不會人看臉猜出喜怒。
沒有看周仰,我笑著褪下腕上沉香念珠。
雲姑姑順勢捧上:
「有了子還親自佈置廟堂,太妃念你一片孝心,姨娘跪下謝恩吧。」
看我不怒也不鬧,微微含笑的角,周仰也怔住了。
他想從我臉上,尋找五年前,那個為他淚流滿面,為他登舟解的溫柳。
周仰失敗了。
眾人斂聲屏氣時,突然有一個不耐煩地起。
養大的小姑娘,頭一次跪這麼久,忍不住發了脾氣:
「自己不知廉恥勾引先帝,得寵做了貴妃,跟我嫂嫂擺什麼陣仗?
「怎麼好像周哥哥欠了好大的,宮五年不是一直在福麼?
「只不過是個貴妃,若是我這樣的出宮,必不會比差,說不定皇後也做得。」
我記得這張臉,周玉珠,是周仰的親妹妹。
周家獲罪抄家時,也隨周家人跪了一地,求我宮,好保全周家上下兩百多條命。
三年前我省親時,才十四歲。
眾姐妹都畏手畏腳不敢上前時。
只有恭恭敬敬地跪地行禮,親親熱熱地一口一個溫姐姐。
監皺著眉頭,想呵斥禮儀不周,卻被我一個眼神輕輕止住。
那時我想,孩子出嫁後的規矩太多,在母家能些束縛也好。
此時教養的嬤嬤慌忙去拉的袖,卻被用力推開。
周玉珠挑釁地看著我,並不明白我如今又不是一人之上的貴妃,為何眾人要這麼怕我。
我記得從前在宮中,沖撞貴人應當要挨三十板子。
可如今在宮外,我還沒有想明白如何罰。
周仰已經不聲地擋在面前:
「太妃恕罪,玉珠才十七歲,年紀尚小,禮數不周。
「上個月玉珠進宮面聖,陛下很喜歡,還特意問了的名字。
「而陛下此次出遊指定周家接駕,也是為了小妹玉珠。」
趙璟很喜歡?
想到趙璟那張鬱鬱,總被先帝斥責說晦氣的臉。
是了,周玉珠直率又聰明,趙璟確實會喜歡這樣的姑娘。
有周仰護著,又得了趙璟的誇贊,難怪沒人敢訓斥。
周仰提到陛下很喜歡,這個刁蠻的姑娘也忍不住紅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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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得出來,也喜歡趙璟。
「無妨。」我笑著看了眼周仰,「但是不罰,哀家答應周家的事恐怕就不作數了。」
周仰聞言一愣,終究冷下臉呵斥周玉珠:
「將家訓抄上百遍,晚間送給太妃過目。」
晚間時下了淅淅瀝瀝的雨,供佛的百合香都帶著氣。
周玉珠沒來,來的人卻是周仰。
他放下斗笠,重重嘆了口氣:
「玉珠不過是個孩子,你同計較什麼?」
燭火盈盈。
他瞧見桌上冷掉的素齋,我一緇。
並不如蘇蘭山珍海味,滿頭珠翠。
更多責備的話終究被他咽了回去,連語氣也了下來:
「我娶,是想讓先皇對你些猜疑,你日子好過。
「蘇蘭只是妾,將來的孩子正好認你做母親,這樣不好麼?」
菩薩慈目低垂,庵堂檀香裊裊。
我只低頭將地藏經翻過一頁,一言不發。
當年夫妻分畢竟不假,周仰終究不忍心,走前匆匆丟下一句:
「阿柳,等這件事之後,我一定接你回周家。」
晚些時候,雨下得大了。
一位老婆子冒雨叩門,送來周玉珠抄的家訓,又從食盒裡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素糕。
了臉上的雨水,怕臟了地,哪怕雲姑姑勸說,也站在簷下不肯進門。
見我要起為倒一杯熱茶,忽然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給我磕了三個頭:
「太妃菩薩,這素糕是老婆子一家孝敬您的。
「您興許不記得奴婢了,可是奴婢一輩子也忘不了您。
「五年前奴婢的兒媳有了子,本來也要跟主子一起殺頭的。是您忍辱了宮,才保全了我們全家的命。
「旁人都說娘娘宮是福,可是我們一家都明白,娘娘進宮了多大的委屈。
「咱們一家都沒有本事,只能為娘娘唸佛,捐些香油錢,希菩薩保佑娘娘。
「奴婢給孫兒取了個名字,念恩,要他一輩子念著娘娘的恩。」
衫舊,又冒雨趕來,想必在周家做的也是跑燒火的辛苦活計。
這位年邁且面生的婆婆著我,滿眼慈和擔憂:
「娘娘,這些年您過得好麼?」
我微微一怔。
這五年裡,有許多人問過我許多問題。
問我的罪過,問我的喜惡,問我為何盛寵不衰,問我對周仰是否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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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獨沒有人問過我。
溫柳,這些年你過得好麼?
3
我宮那日,下了七日的秋雨。
先皇賜我蒼宮,賜我嬪位,賜我見君不必跪。
「不知道陛下喜歡什麼,也不笑,終日只著天上的飛鳥發呆。
「你說溫嬪是不是山鬼狐,把咱們陛下迷住了。
「不然怎麼能拋下夫君,來宮中福。」
後宮妃嬪的嫉妒和惡意,像簷下雨珠,淅淅瀝瀝。
無人願意與我來往,蒼宮像一個懸于空中的金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