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仰的書信漸漸短了,漸漸了。
他說買來的姑娘不像我,不擅歌舞,不像我們意趣相投,怕陛下不喜,他還要多教導。
他說買來的姑娘不如我,弱怕事,不像我看著弱,但是骨子裡倔。
他說明年開春選秀,就把和假死藥一併送宮中,接我出去。
而他最後一封信,只有十一個字:
蘇蘭,十六歲,未經人事。
而半年後,冷宮又報了喪。
趙璟的母親,麗嬪死了。
是死的,可是冷宮角落裡藏滿了生黴的點心。
宮人發現時,束腰還勒在的腰上。
趙璟打聽不出兇手,只聽近侍奉的小宮哭著說:
「曾有人跟麗嬪娘娘說,溫貴妃得寵,是腰肢細,可做掌上舞。
「若是娘娘姿如,一定能得寵,把四皇子接到邊。」
麗嬪尾七這日是新年,下了很大的雪。
宮墻長得像走不出的悲痛,好似一生的風雪都要在這一天下盡了。
趙璟的眉眼已經被風雪磋磨去稚氣,一無所有的年急于抓住手邊的一切:
「阿姊,求求你留下來陪我,陪我一輩子好不好?
「我很害怕……」
我猶豫了,因為周仰和我約定,明年春日,那位蘇蘭的姑娘就會宮,助我假死。
趙璟在一瞬間讀懂了我的取捨。
可他並不死心,從袖中掏出一張紙,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遞到我面前。
字條上只有一句話:
留在宮中,扶持四皇子。
是周仰的親筆。
趙璟跪在地上仰著頭,死死抓著我的袖,滿眼哀求:
「阿姊,你應該也清楚,周仰他不會來了。
「你要的自由、歸宿,甚至……甚至是夫君。
「他能給的,我也能給,他能做的,我也能做,以後我的一切都……」
這樣的話,聽得人心驚膽戰。
我不傻,我早就明白,周仰不要我了。
可是誰願意承認自己被拋棄,誰願意在人前難堪。
我不知如何答他,只冷冰冰地看著他。
自他手中,一點點回袖,一字一頓:
「周仰會來接我。
「你對我而言,已經沒有用了。」
趙璟再也沒來過蒼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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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見他,是陛下選秀那日。
我站在高臺上,從日出等到日斜,也沒有等來周仰安排宮的那位秀。
趙璟跟在皇後的輦後,夕餘暉在他臉上投下半邊翳。
沒有幸災樂禍,他只是沉默地看了我一眼,就輕輕別過頭。
後來我有意跟陛下提起,想要趙璟到我宮中養著。
先帝很詫異:
「你難道不知道璟兒很討厭你?
「朕只是問了一句要不要去你宮裡,他就鬧了脾氣。
「說他母妃因你而死,他不願再見到你。
「如今他養在皇後宮裡,很是恭敬孝順。
「上次皇後生了病,他勤懇侍奉,翻遍了醫書,聽說人能藥,竟然割傷自己。」
我怔愣了下,放下手中調羹,不笑自己自作多。
是的,他應當恨我的。
後來再聽到趙璟的訊息。
是他一片孝心,為陛下和皇後遍尋延年益壽的仙藥。
是他被立為太子,與他相爭的兄弟手足,或瘋或殘。
5
我答應周仰,因為我悉趙璟的喜惡,可以讓周家再出一個寵妃。
周仰會在今日與趙璟飲酒,提議來山中訪秋。
菩提庵外的桂花林中,我為周玉珠低挽髮髻,細細叮囑要跳凌波舞。
因為從前我在蒼宮常跳這支舞,趙璟總能看得出了神。
這舞要時的功底,但是好在周玉珠天賦極高。
舞步輕捷,遍地木樨如碎金。
遠遠瞧見,陛下的轎輦近了。
周仰恭敬地行禮:
「陛下,前頭是菩提庵,您可要去見太妃?」
十八歲的趙璟玄袍緋紋,眉目間盡是淡漠:
「什麼太妃?」
周仰心領神會,不再言語,只往桂花林中引路。
風吹落滿地的桂花,如天上的星子。
趙璟看見周玉珠時,久久沒有回過神。
周仰悄悄屏退隨從,與我站在遠亭子靜靜地看。
凌波舞他想起許多舊事。
當年周家庭院桂樹下,我和周仰新婚燕爾。
我跳舞他琴,到最後總是他連琴也彈不下去,拉著我倒在他懷中。
他說凌波太輕盈了,好像我會乘風而去,剩他一人孤獨終老。
他怔怔著我的側臉,好似這五年的欺騙和齟齬都不曾有,他只是在周家園子的桂花樹下多飲了一杯酒,醒來我依舊在他旁,笑眼盈盈喚他周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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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他恍惚著去牽我的手。
忽然聽見一陣嬰孩細微的啼哭聲。
周仰如夢初醒地抬起頭。
蘇蘭抱著孩子,聲抱怨:
「我一抱就哭,還是要你來。」
周仰蘇蘭將嬰孩遞給我:
「阿柳,你抱抱他,這孩子總歸要喚你一聲母親。」
蘇蘭的臉有一瞬間的蒼白,勉強地笑一笑,著手把孩子遞給我。
那一瞬間我忽然想到趙璟,也是在這個年紀被抱走,十八年都在想辦法回到母妃的邊。
孩子總是討喜的,我逗弄他的臉頰,他就歪著頭,睜大眼睛著我。
我忍不住彎了彎角,抬頭與周仰相視一笑。
周仰見我笑,也彎了彎角,由衷地和我悔過:
「阿柳,我很後悔讓你等了這麼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