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他表兄邀我們去京郊圍場。
我想留在東宮。
劉湛不依,生拉拽,把我塞進馬車。
「我去能做什麼?」我問。
「你在家快蘑菇了!」
「……哦。」
蘑菇怎麼了?蘑菇也很好。
獵場在京郊。
劉湛被宗室子弟圍著,策馬跑了一圈。
我進賬子,案上有炙鹿,油亮噴香。
質鮮,調料正好。
好吃。
不知第幾塊,賬簾猛地掀開。
帶進風和草葉氣息。
劉湛回來了。
他幾步走到我面前,影子罩下來。
「還吃?」他聲音不對。
我著竹簽,抬頭眨眼:「嗯,好吃。」
他手端走盤子。
「炙火氣大,不好消化。」
我:「……」
他在我旁邊站了一會兒,氣息漸平。
視線落在我臉上,有點沉。
片刻,他低聲試探:
「……出去轉一圈?我帶你。」
我懷疑聽錯了。
「你帶我去?」
他「嗯」了一聲,語氣認真:
「都出來了,我帶你。」
15
風撲在臉上。
初夏的風,帶著青草氣息。
眼前一切變流的帶。
綠的是草甸,褐是土地,偶爾閃過鮮艷的騎裝。
看不真切,只有速度帶來的眩暈。
大地顛簸、後退。
能覺到馬匹的舒展,劉湛的心跳,和他手臂的力量。
「怕就閉上眼。」他聲音混在風裡。
我閉眼。
其他更清晰。
風更大,起髮。
空氣裡是自由的味道。
還有他上的皂角清冽。
甚至能嘗到風裡一甜,大概是野花香。
真是難得刺激。
人聲、馬蹄聲漸遠。
塵土氣淡去,花香漸濃。
劉湛勒馬,慢下來。
他帶我拐了個彎,停下。
「到了。」他聲音發,「前面有片野薔薇,開得……還行。」
他下馬,手抱我下來。
腳踩實地,擺拂草。
花香濃鬱,包裹著我。
我深深吸氣。
走了幾步,問他:
「你剛才是特意回去,帶我來聞薔薇?」
他結滾,悶悶「嗯」了一聲。
承認了。
我愣住。
這不像他。
沒等我反應,他又開口。
聲音低,卻清晰:
「祝慈,我那晚的話,是認真的。」
「不是喝多,不是發癔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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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喜歡你。很早就是了。」
他頓了頓,語速加快:
「所以,你別想賴。也別裝聽不懂。」
我徹底懵了。
這直球,給我整不會了。
我以為他至要別扭十天半月。
沒想到,在野薔薇邊,他剖白一遍。
臉頰發燙。
我張,想說點什麼。
比如「知道了」,或者「你閉」。
可一個字也說不出。
幸好,我看不見。
不用對上他灼人的目。
16
安靜了一會兒,他我胳膊。
「說話。」
我能說什麼。
我又沒經歷過這事,臉還燙著,腦子裡糊糊的。
指我說啥?
「你,」他聲音繃得,「你不喜歡我嗎?」
「倒也不是……」我摳手指,憋半天,「就是……哎呀。」
詞窮。
他噎住,半晌,重重吐氣。
「行,」他扯我往回走,咬牙,「你就磨我吧。」
17
回去後,劉湛拉著我聽戲。
盡是些才子佳人,恩怨纏綿。
落難書生遇千金,痴心子負心漢。
當今最流行的恨海天。
聽得我腦仁疼。
太離譜了。
我富貴爪子,小聲嘀咕:
「這書生腦子有問題?功名不考,偏要跳河。」
旁邊「咔嚓」一聲,劉湛碎核桃。
他黑臉擺手:「換一齣!」
下一齣更絕。
富家小姐為窮花匠跟家裡決裂,最後凍死街頭。
我困。
「圖啥?爹娘留的鋪子田產,夠吃十輩子。為啥跟養不活自己的花匠跑?」
劉湛:「……」
他盯我,眼神復雜,想找出裝傻的痕跡。
末了,頹然靠椅背,眉心,揮手讓戲班退下。
「算了,」他無力,「對牛彈琴。」
18
最後還是呂姨把我解救了。
有位江湖好友,結識了神醫。
呂姨託牽線,重金請神醫為我診治。
神醫是話不多的老婦人,手指乾燥溫暖。
探脈,翻眼皮看了很久。
沉良久,緩緩道:
「先天不足,脈絡淤塞。治起來麻煩,得些罪。」
「我先為你行針,通絡活。會有些脹痛。」
我點頭:「有勞大夫。」
行針時,酸脹明顯。
但我還沒怎麼,就聽見旁邊吸鼻子。
劉湛站邊上,眉頭擰,好像針扎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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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針,他氣,落淚。
再下一針,又氣,落兩滴淚。
趁孫大夫轉取針,我偏頭小聲說:「……我真沒事。」
他不吭聲,淚珠啪嗒掉。
呂姨坐一旁喝茶,眼風掃他。
放下杯盞,清脆一響。
「瞧你那點出息。」語氣淡,「去小廚房看藥去。」
劉湛梗脖子想反駁,被一眼瞪回。
他磨蹭著,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行完針,孫大夫收拾,宮人退下。
室只剩我和呂姨。
空氣裡浮著藥草香。
我指尖,困又浮上來。
「娘,」我猶豫,「我……好像,沒那麼喜歡劉湛。」
至,不像他喜歡我那樣。
呂姨像是早料到我會問這個。
撥了撥香爐裡的灰,語氣沒什麼起伏:
「管它呢。你討厭他嗎?」
我立刻搖頭:「不討厭。」
「他伺候你伺候得不好?」
「……好。」
「那不就結了。」呂姨抬眼,目清亮,「你自己舒坦最要。想那麼多,累得慌。」
是這麼個理。
劉湛在邊,我是安心的,習慣的。
可……
「但是,」我了有些幹的,「這樣對他,不公平吧?」
著他的好,卻給不了對等的回應。
這不像話。
呂姨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笑了。
「傻丫頭。」
「你倆就是在一太久了。」
拉過我的手,拍了拍。
「搬來儀宮住陣子。」
我愣住。
「分開些時日,清清靜靜地想。」呂姨語氣篤定,「距離有了,答案自然就來了。」
19
于是,我搬去了儀宮小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