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趴在凳子上寫作業,看見我,怯生生地了聲「爺爺」。
王姐很意外,但還是讓我進了屋。
我沒繞彎子,直接說了我們的想法。
「王姐,我們沒想壞規矩。」我說,「但我們也不能漲價。這樣行不行——我們每天只做半天,早上六點到八點,賣完就收。不影響你們中午和晚上的生意。」
王姐給我倒了杯水,沒說話。
「我也知道你們不容易。」我繼續說,「這樣,你要是願意,我教你做腸包蛋。這東西簡單,你可以加在選單裡,賣四塊或者四塊五,算是個補充。」
王姐抬起頭,很驚訝:「你……願意教我?」
「手藝這東西,藏不住。」我笑了,「再說了,街上多了好吃的,對學生不是壞事。」
那天我們聊了一個多小時。王姐告訴我,丈夫在工地摔傷了腰,幹不了重活,全家就靠這個攤子。兒子上國中,補習班一節課就要一百五。
「楊叔。」最後說,「其實我不是怪你們定價低,我是怕……怕我們這種沒保障的人,連最後一口飯都被搶了。」
我走的時候,送我到樓下,往我懷裡塞了一袋蘋果。
「自家種的,甜。」說。
從那天起,我們的攤子真的只出上午。八點一到,不管還剩多,我們都收攤。
奇怪的是,生意反而更好了。學生們知道我們只賣兩個小時,來得更早了,隊伍常常排到街角。
王姐後來真的來學了手藝。在手抓餅攤旁邊加了個小鐵板,賣四塊五的「豪華腸包蛋」——腸是腸,蛋是兩個。
有學生問為什麼比我們貴,大大方方地說:「我這兒租金貴呀,還得供兒子上學呢。」
學生聽了,也理解。
街上的氣氛慢慢緩和了。有時我們收攤早,還會去王姐那兒買杯豆漿,總是不肯收錢。
桂芳悄悄對我說:「老楊,這樣真好。」
是啊,真好。
三塊錢的腸包蛋,還在賣。
八點的收攤時間,雷打不。
我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平靜地過下去。
直到那個週六的早晨,一個穿牌的年輕人舉著手機,對著我們的攤子拍了很久。
Advertisement
4年輕人阿亮,是我遠房表姐的孫子,在省城讀大學,學的是「新傳播」。
那天他本來是來江城找同學玩的,偶然路過我們攤子,覺得「很有煙火氣」,就隨手拍了段視頻發到網絡平臺上。
視頻裡,桂芳正在煎蛋。晨過梧桐樹葉灑在花白的頭髮上,專注地盯著鐵板,用鏟子輕輕撥蛋,讓它們均勻地包裹住腸。
然後抬起頭,對排隊的學生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像盛開的花。
我站在旁邊,用長筷子翻著另一排腸包蛋,撒調料時手腕一抖,孜然均勻地落在金黃的蛋面上。
阿亮配了段文字:「江城理工大學西門外,爺爺的腸包蛋攤。三塊錢一個,會笑著給你看健康證。這就是人間煙火吧。」
當天晚上,阿亮興地打電話給我:「楊爺爺,視頻火了!點贊快十萬了!」
我和桂芳面面相覷,不知道「火了」是什麼意思。
第二天是週日,我們照例不出攤。但上午九點,阿亮又打來電話,語氣更激了。
「爺爺,你們攤子那兒現在圍了好多人!都是看了視頻來找你們的!」
桂芳慌了:「可我們今天不做啊……」
「我知道!我跟他們說了,他們不信,非要等!」阿亮說,「要不你們現在過去一趟?我跟你們一起,再拍條視頻解釋一下。」
我們趕到西門時,確實有十幾個人圍在那裡。有年輕,有提著菜籃子的阿姨,還有兩個舉著相機的大學生。
看見我們,他們圍了上來。
「是爺爺嗎?我們專程從新區過來的!」
「視頻裡看著太香了,今天能賣嗎?我們等了好久。」
桂芳手足無措,看向我。我看了看那些期待的臉,心一。
「桂芳,回家拿材料。」我說,「咱們今天破例做一次。」
那天我們多做了五十個,全部賣。很多人不是學生,是看了視頻專門來的。他們買完腸包蛋,還要跟桂芳合影,說「慈祥得像自己」。
阿亮全程舉著手機在拍。
晚上,他拿著手機給我們看資料——那條視頻已經三十萬點贊了,評論好幾千條。
Advertisement
「爺爺你看,大家都在誇你們。」
他一條條念給我們聽,「‘三塊錢還有整顆蛋,爺爺太實在了’、‘想起了我老家的爺爺’、‘乾淨衛生,還主出示健康證,淚目了’……」
桂芳看著那些評論,眼睛又紅了。
「他們……真這麼說?」
「當然!」阿亮說,「爺爺,你們現在有了!」
我不太懂什麼是「」,但看著桂芳高興的樣子,我也覺得開心。
阿亮趁熱打鐵:「爺爺,我幫你們註冊個直播號吧?就‘江城腸包蛋爺爺’,以後我經常來拍視頻,讓更多人知道你們。」
桂芳猶豫地看我。
「會不會……太麻煩?」問。
「不麻煩!」阿亮說,「我來打理,你們就正常出攤就行。說不定以後能網紅攤呢!」
網紅攤。
這個詞讓我心裡咯噔一下。
但我沒說什麼。桂芳看起來很高興,好久沒這麼高興過了。
5號開通後的第三天,我們的攤子被圍得水洩不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