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亮起來了。
噼裡啪啦的裂聲在後響起,熱浪卷著濃煙撲過來。
嗆得我眼淚直流。
我不能待在這兒了。
我捂著口鼻,從刺蓬的另一頭滾了出去。
前面是一條乾涸的河,滿是石。
我跳下去,崴了腳,劇痛讓我差點出聲。
但我死死咬住,甚至咬出了。
爬起來,一瘸一拐地繼續跑。
必須要把他們引得更遠。
哪怕多一米,多一分鍾,媽媽逃出去的希就大一分。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面沒路了。
是一道兩米多高的土坎。
對于大人來說一步就能上去,但對于七歲的我,就像天塹。
我手腳並用地往上爬,指甲摳進土裡,斷了,全是泥。
「抓住了!」
一隻大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腳踝。
那是二賴子。
他獰笑著,用力一拽。
我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狠狠摔在河的石堆裡。
後腦勺磕在一塊石頭上,眼前黑了一瞬。
「跑啊?你個小兔崽子再跑啊?」
爸爸扭曲的臉出現在上方。
他手裡提著子,一步步近,火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個吃人的怪。
「說!你媽跟那個野男人去哪了?」
他一腳踩在我的口。
「咳……」
我一口氣沒上來,臉憋了醬紫。
「不說是不是?」
他舉起子,狠狠在我的上。
「啪!」
骨頭斷裂的聲音清脆得可怕。
劇痛讓我連慘都發不出來,只能張大,像瀕死的魚一樣搐。
「還是個骨頭。」
旁邊的三叔公著旱菸,冷眼旁觀,「富貴啊,別真打死了,留一口氣問話。」
爸爸著氣,蹲下來,一把揪住我的頭髮,把我的臉拽到他面前。
「妞妞,聽話。告訴爸爸,你媽往哪跑了?說了爸爸給你買糖吃。」
他的語氣突然變得溫,這假惺惺的溫,比剛才的暴怒更讓我噁心。
我看著這張讓我做了兩輩子噩夢的臉。
突然笑了。
沫子順著角流下來,我笑得很難看,但我知道,這一定是我這輩子最燦爛的笑容。
「爸爸……」
我輕輕了一聲。
他眼睛一亮,以為我服了,把耳朵湊過來。
「呸!」
我把裡含著的一口痰,狠狠吐進了他的耳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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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知道啊?做夢去吧!」
「他們早就出山了!這會兒估計都坐上警車了!你完了!你們都完了!」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出來。
雖然我知道這是假的,雖然我知道他們可能還在半路掙扎。
但我就是要讓他絕,讓他恐懼,讓他像瘋狗一樣咬卻毫無辦法。
「啊!老子弄死你!」
爸爸徹底瘋了。
子像雨點一樣落下來。
一下,兩下,三下……
我不覺得疼了。
真的。
意識開始飄忽。
我好像看見了天上的星星,特別亮。
媽媽,你看見這星星了嗎?
要是看見了,就別回頭。
一直走,一直走。
走出這座大山,去那個有大海,有高樓,沒有棒和火把的世界。
我就送到這兒了。
真的,有點累了。
6
棒終于停了。
不是爸爸心,是他打累了。
我像一攤爛泥一樣躺在河裡,已經覺不到是自己的了。
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像破風箱一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沫子的咕嚕聲。
肋骨肯定進肺裡了,我知道。
上輩子我看過村裡的殺豬匠殺豬,那一刀捅進去,豬就是這樣氣的。
「富貴,真不行了。」
有人踢了踢我的腳,「這丫頭廢了。」
「呸!晦氣!」
爸爸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養了七年,養出個白眼狼。」
「那現在咋辦?人也沒追到,家裡還燒沒了,這小的也快死了。」
「還能咋辦?接著追!」
爸爸的聲音又狠厲起來,「那兩個跑不遠!我就不信這山還能把人吃了!」
「那這丫頭……」
「扔這兒吧。看著就煩。」
腳步聲遠去了。
火把的也漸漸暗了。
世界重新歸于黑暗和寂靜。
真好。
終于安靜了。
我努力睜開腫一條的眼睛,看著頭頂的夜空。
冷。
好冷啊。
像是掉進了冰窟窿裡,寒氣順著骨頭往裡鑽。
我想一團取暖,可是手腳都不聽使喚。
我就這麼孤零零地躺在荒山野嶺,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如果是上輩子,我肯定會哭,會喊媽媽。
但現在,我心裡竟然出奇的平靜。
因為我知道,這次不一樣。
我想起了媽媽最後看我的那個眼神。
驚訝,不解,還有一藏得很深的關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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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永遠都不會知道,的兒是用什麼樣的方式著。
我也永遠聽不到我一聲「乖寶」了。
有點憾呢。
意識越來越模糊。
眼前好像出現了幻覺。
我看見媽媽穿著白的子,站在底下,笑得像朵花。
阿梁叔叔站在邊,手裡抱著一個洋娃娃。
那個洋娃娃長得真像我啊。
「妞妞,回家了。」
他們衝我招手。
我也想招手,可是手抬不起來。
沒關係。
你們走吧。
我都替你們擋住了。
真的,不用管我。
在最後一點意識消失前,我好像聽見了警笛聲。
那是幻聽嗎?
希不是。
希是那個世界的天使,來接我的媽媽回家了。
再見了,這個吃人的世界。
再見了,媽媽。
7
如果人死了有靈魂,那我現在一定是個阿飄。
我飄在半空中,輕飄飄的,一點都不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