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是個極度傳統的人。
我生下兒那天,角一撇:
「不過是個丫頭片子,又傳不了老張家的香火。」
兒看小豬佩奇,冷眼瞧著:
「外國豬有什麼好看?從小就崇洋外!」
我為外國客戶的聖誕訂單忙到深夜,婆婆卻在一旁搗:
「過洋節,出洋相!給外國人當走狗!」
眼看差點攪黃這筆大單,我忽然輕笑一聲。
傳統是嗎?
好啊。
那就讓你看看,誰還不是個「傳統人」了?
……
「小雨,你這抱回來的什麼鬼東西?花裡胡哨的,趕拿出去!」
剛踏進門,正在剝豆的婆婆抬起頭,一看見我手裡的東西,眉頭瞬間擰了結。
「媽,這是聖誕樹,過聖誕節擺的。」
說完,我又低頭看了看手裡提著的聖誕樹。
樹上掛滿亮晶晶的小球,彩燈一繞,顯得很溫馨,哪裡是什麼七八糟的東西了?
「聖誕節?」
小學政治老師退休的婆婆慢慢重復這三個字,像咂出一怪味。
「洋人的鬼節,你跟著瞎鬧什麼?」
扔下豆,站起朝我走來,「華國人過洋節,就是出洋相!祖宗的臉都你丟盡了!」
我側護住樹,「媽!這是公司發的——」
「發的也不要!晦氣!」
的手已經抓住了樹幹。
「——是我工作要用的!」我聲音猛地拔高。
「我們外貿公司賣的就是這些手工藝品。馬上聖誕節了,我接到了一個大訂單,這棵樹是給客戶看的樣品。」
婆婆的手鬆開了。
但依舊沒有好臉:「我說不過你。反正這些外國破爛玩意兒,我看著就膈應。」
「你不要忘了,咱家祖上可是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我們這樣的子孫後代,更不該這些洋玩意!」
我懶得再理論,抱著聖誕樹進了臥室。
晚上十一點多,老公張峰迴來了。
鑰匙轉的聲音剛響,婆婆便從客廳快步走到門口,一把將他拉進廚房。
關門,落鎖,作快得像演練過。
我恰好從衛生間出來,撞上這一幕。
隔著門,婆婆著嗓子,聲音卻字字清晰:
「你媳婦今天弄了棵聖誕樹回來!紅紅綠綠擺在客廳,這不是特務做派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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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經華國人有幾個過洋節?這不了給外國人當走狗了?」
張峰低笑:「媽,您這說得也太嚴重了。小雨公司常跟外商打道,應個景而已。」
「你就護著吧!」婆婆怪氣道。
「自家祖宗傳下來的節日沒見上心。去年春節,讓回老家給叔伯們做頓飯個臉,死活不去。這樣的媳婦,也就你當個寶。」
門外,我聽著婆婆的指責,指甲死死掐進掌心。
是,我知道傳統。
兒出生時,角一撇:「丫頭片子,傳不了香火。」
兒看《小豬佩奇》,冷哼:「崇洋外,從小教壞。」
可我沒想到,
連一棵小小的、關乎我飯碗的聖誕樹樣本,都能被編排出這麼一篇「叛國論」。
我直接推開了門。
「媽,我早和您解釋過了,這棵樹是公司樣品,關係到我的年終訂單。」
我看著一字一句道,「所以不要,更不要妄加揣測!」
婆婆像被掐住了脖子,臉瞬間漲紅。
張峰趕忙過來摟住我的肩,溫聲哄著把我往臥室帶:「好了好了,小事,媽就是比較傳統,又沒有壞心……」
最後不歡而散,在我的警告下,婆婆也消停下來。連續熬了幾個通宵,終于到了和客戶線上敲定細節的這天。
考慮到時差,我們將會議定在國晚上八點。
晚飯後,我特意向全家人說明況:
「今晚八點到九點,我在臥室開一個很重要的線上會議,請大家保持安靜,儘量不要打擾我。」
這話,主要是說給婆婆聽的。
最在這個時間看戲,還總將聲音開得老大。
婆婆倒答應得格外爽快,頭點得像小啄米:「你忙你的!我們保證一聲不吭!」
可就在我進線上會議室那一刻,客廳裡驟然發出激昂的鑼鼓。
是婆婆最的那出京劇《穆桂英掛帥》,音量開得震天響。
老房子的隔音形同虛設。
京劇的唱腔、鑼鈸的喧嚷,洪水般灌進臥室,徹底淹沒了耳機裡客戶的聲音。
「藩王小丑何足論,我一劍能擋百萬的兵!」
穆桂英嘹亮的唱腔猛地拔高,像一把劍,再次劈穿牆壁。
我渾一僵,瞬間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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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不是耳背,是故意的。
那天聖誕樹的舊賬,在這兒等著我呢。
我匆匆關閉麥克風和攝像頭,一把拉開房門,直接「啪」地關掉電視。
「媽!我在開會!如果丟掉這份工作,下個月我可沒錢給你生活費。」
一提到生活費,婆婆頓時熄火了。
世界總算清靜了。
我強著火氣回到螢幕前,重新開啟裝置,
出一個笑容連連和客戶道歉。
會議雖然一波三折,憑藉我專業的素養,好在勉強過關。
到展示聖誕樹樣品的關鍵環節,我起去取那棵心佈置好的樹。
指尖到的瞬間,我的心猛地一沉。
聖誕樹的燈帶徹底暗了,纏繞的綵線被扯得鬆鬆垮垮。
許多緻的小掛飾不翼而飛,剩下的也七零八落地掛著。
我立刻明白是誰的手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