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青娥是鎮上出了名的悍婦，自小潑辣慣了。
父親賭輸錢要拿抵賬，抄起扁擔就砸得人滿地找牙，放話誰敢再一手指頭，就拆了沈家的房；
哥哥搶攢下的銀釵送心上人，直接鬧到那姑娘家，把釵子奪回來不算，還薅著哥哥的耳朵在巷口罰站，罵得他抬不起頭。
偏就是這樣一個人，被鎮上最溫和有禮的夫子溫景然放在了心尖上。
沈青娥罵人，他端著茶水在旁候著，等罵累了遞上；
與人起爭執要手，他不勸，只默默遞過一趁手的木，還不忘叮囑一句“別傷了自己”。
左鄰右捨都笑著打趣，就等喝這對奇人的喜酒。
沈青娥自己也盼著，就等著風風嫁過去。
這次去江南採買嫁妝回來，剛到家門口，鄰居張嬸就端著藥過來，一臉心疼：
“青娥啊，快把藥喝了，聽說你嗓子傷了，可得記得忌口，別吃辛辣的。”
沈青娥愣住，了自己的嗓子，聲音清亮得很：
“張嬸，你說啥呢？我嗓子好端端的，哪來的傷？”
張嬸更驚訝了：
“不是你？那鎮上都傳，溫夫子為了個人，在聚雅軒跟人起了衝突，一擲千金也要為那人的傷討公道，大夥都以為是你了委屈呢！”
沈青娥心裡咯噔一下，轉就往聚雅軒去。
遠遠就看見鋪子外圍滿了看熱鬧的人，進去，正見溫景然站在中間，後護著一個子。
聚雅軒掌櫃氣得跳腳，指揮著手下攔著他們：
“溫景然，你都要婚了，竟為了個歌伎砸我鋪子？合著你平時的清高全是裝的！”
溫景然臉難看，周的溫和散盡，抬腳一踹，幾個掌櫃的手下竟齊刷刷跪了下去。
掌櫃更怒了：
“這人是我花重金買的！的嗓子我想藥啞就藥啞，你管得著？賣契你想要，行啊，當著大夥的面從我下鑽過去，我就全你！”
“否則，我一旦報，要你們都吃不了兜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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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娥心一沉。
太懂溫景然，讀書人最是看重氣節，可殺不可辱。
可下一秒，溫景然瞥見那歌伎眼角的淚，竟緩緩閉了閉眼，形微微彎曲，似要彎腰。
沈青娥只覺一寒意從腳底竄起，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腦海中猛地閃過往昔。
去年溫景然的書院礙了鄉紳的眼，被派來的山匪擄走，溫景然磕三個響頭道歉。
那時他拒不低頭，任由被折磨了整整三晚，遍鱗傷。
從未怨過他，只因懂，那樣的人低頭與殺了他無異。
可今日，他竟要為一個歌伎彎下那從不肯屈的腰。
沈青娥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快步上前攔住掌櫃：
“你花了多銀子買，我給三倍。立刻拿賣契來！”
溫景然轉頭看，了，似有話要說。
可那歌伎咳了幾聲，臉愈發難看，他終究只是道：
“青娥，回去我再跟你解釋。”
說罷，護著那歌伎，快步離開了聚雅軒。
沈青娥站在原地，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匆匆給了錢，抬腳跟了上去。
見他們停在溫家老宅門前時，心中狠狠一。
他是何等重名節、講規矩的人。
如今卻這樣堂而皇之地將一個歌伎帶了進去。
“小妹！”
哥哥沈青山追上來，又急又怒：
“我前些日子就瞧見他家裡進出個陌生子，當時只當是遠房親戚。如今想來，怕是早有貓膩！”
沈青娥愣在原地。
怪不得此番去江南採買嫁妝，他推說書院事務繁忙，連送一送都不曾。
原不是不開，是心早就不在這裡了。
不可置信地後退一步，後背猛地撞上一棵老槐樹。
這棵樹，是他們時親手栽下的。
記憶如水般洶湧而來。
那年剛及笄，因著潑辣子，在集市上不慎衝撞了家眷。
對方不依不饒，要當眾掌的。
是溫景然。
那個素來溫和知禮的年，竟不管不顧地衝上前，將死死護在後。
對方家丁推搡，他額角磕在石階上，瞬間淌下來，染紅了青衫。
他卻渾然不覺，只直了脊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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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先從我上踏過去。”
最後是溫父賠盡笑臉，幾乎掏空家底才將事平息。
回去的路上，他握著的手，聲音都在發：
“青娥，是我無能。你等著，總有一天我要功名就，再也不讓人欺你半分。”
信了。
所以後來，當溫家供不起溫景然讀書時，是默默退了私塾的學。
沒日沒夜地編竹籃、繡帕子、去碼頭幫工扛貨。
十指磨出泡，結了厚繭，右手小指更是在紡紗的機子上出了意外，永遠缺了一截。
用那殘缺的手，將一枚枚銅板攢起來，塞進他讀書的行囊。
最苦的時候，兩人分食一個邦邦的麵饃，就著井水嚥下。
他紅著眼眶說“委屈你了”，卻笑得沒心沒肺：
“等你中了舉，天天給我買包子吃！”
那時真好啊。
窮得叮噹響，眼裡卻只有彼此滾燙的真心。
如今，他終于在鎮上站穩了腳跟，家裡也不再捉襟見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