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上帶著溫潤的笑意,目掃過人群,卻在看見街角那個揹著包袱的悉影時,微微頓了一下。
沈青娥也看見了他。
四目相對,隔著喧囂的人群,隔著震耳的鑼鼓。
隔著他們再也回不去的十幾年。
很奇怪,心裡竟然一片平靜。
沒有恨,沒有怨,甚至連那點殘存的痛,都淡得幾乎覺不到了。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那個曾說要娶的人。
然後轉過,揹著行囊,朝著與迎親隊伍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後是震天的喧鬧,是所有人的恭喜和祝福。
前是一條陌生的、不知道通往何方的路。
沈青娥走得很穩,一次也沒有回頭。
只是在走出鎮口時,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鎮子裡那片刺眼的紅。
扯了扯角,聲音很輕,散在風裡:
“溫景然,我陪你吃過的苦,過的罪,就到此為止了。”
“從今往後,我沈青娥的福,沈青娥的路,要自己去爭。”
說完轉回,迎著風大步向前。
第9章
震天的鑼鼓,滿眼的紅。
溫景然騎在馬上,一喜服刺得他自己都有些晃神。
周圍的恭喜聲像隔了一層水,嗡嗡地響,聽不真切。
剛剛沈青娥就站在街角,揹著個簡單的包袱,靜靜地看著他。
那眼神太平靜了,沒有一波瀾,就像在看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可就是這種平靜,讓溫景然心裡猛地一空,隨即湧上一陣沒由來的慌。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想勒住馬,想衝過去問背著包袱要去哪裡。
可隊伍還在前行,嗩吶還在尖銳地吹奏。
宋知意的花轎就跟在後面。
他只能看著,轉過一步步走遠,一次也沒有回頭。
直到那影徹底消失在街角,溫景然才回過神,掌心竟出了一層薄汗。
他定了定心神,告訴自己不必在意。
沈青娥就是那個子,倔強,不肯低頭,這次怕是又跟他賭氣,說不定只是去鄰鎮散心。
拜堂的時候,他看著旁蓋著紅蓋頭的宋知意,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想,若是沈青娥穿上這嫁,該是什麼模樣?
皮不算頂白,是健康的小麥。
眉眼英氣,若施了胭脂,定是另一種灼灼的豔烈,像山野裡最耀眼的那抹杜鵑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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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是像現在邊這位,得彷彿一就碎。
想到這裡,溫景然心裡又泛起一煩躁。
沈青娥也真是,越來越過分了。
上次燈會,竟當眾將知意推下水。
初春的湖水多冷啊,知意子又弱,回去就發起了高熱,迷迷糊糊拽著他的袖哭,說自己名聲已毀,無見人。
他能怎麼辦?
眾目睽睽之下,是他將溼的知意從湖裡抱出來,一路抱回房。
那麼多雙眼睛看著,知意臉皮薄,哭得幾乎厥過去。
他若不負責,知意以後如何在鎮上立足?
娶是無奈之舉,是為了全的名節。
沈青娥當時若肯服個,解釋清楚,他或許都能有轉圜的餘地。
可偏不,那副冷冰冰、拒人千裡的樣子,彷彿錯的全是他。
算了,等氣消了就好了。
他們十幾年分,子雖烈,但對他用至深,總會明白他的難,總會諒他的。
溫景然這樣安自己,可心底那點不安卻依舊無法散開。
儀式繁雜,他心不在焉地跟著司儀的唱禮躬、叩拜。
周圍賓客的笑臉、喧鬧的祝賀,都了模糊的背景。
他只覺這喜服沉重無比,勒得他有些不過氣。
喜宴上,他喝了不酒。
試圖用那灼辣下心頭莫名的空和煩躁。
然後他被簇擁著送房。
紅燭高燒,滿室馨香。
宋知意端坐在床沿,他拿起喜秤,手竟有些抖。
挑開蓋頭的那一刻,溫景然醉眼朦朧間,看到的竟是沈青娥。
那張臉眼神清亮,笑起來帶著點肆無忌憚的狡黠,生氣時會瞪圓眼睛,罵人也中氣十足。
鬼使神差地,他低聲喚了一句:
“青娥……”
聲音很輕,帶著一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繾綣。
宋知意臉上的瞬間僵住,以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長長的睫抖著,聲音帶著哭腔:
“夫君……你,你說什麼呢?”
這一聲“夫君”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溫景然猛地清醒過來,酒意散了大半。
他看著眼前宋知意泫然泣的臉,再對上眼中清晰的質問和傷心,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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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
他了,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解釋。
轉拉開房門,近乎倉皇地走進了外面沉沉的夜裡。
留下後死死攥了嫁的新娘。
第10章
夜風帶著寒意,吹在溫景然滾燙的臉上,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混和驚悸。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這裡的,等他回過神來,已經站在了沈家小院外的巷子口。
院裡黑漆漆的,沒有半點亮,安靜得讓人心慌。
他就這樣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閉的的門,一站就是大半宿。
酒徹底醒了,寒意從四肢百骸滲進來。
可比起的冷,心裡那片空落落的荒蕪更讓他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