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全部的家當。
我抖著手,用藏在磚裡的鑰匙開啟了鎖。
箱子裡,是我這幾年上山採草藥,賣給鎮上藥鋪攢下的三十塊錢。
一張張票,被我用布條仔細地捆著。
我把它們全都揣進兜裡。
第一時間,跑向了村口那個食攤。
王屠夫家開的食攤,平日裡只有村裡的男人們才會去那喝兩杯,吃點下水。
我一個孩子家,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更別說吃了。
飄著蔥花和蛋花的糊辣湯、燉得爛的紅燒、用油煎得兩面金黃的鯽魚......甚至還有一盤我爹最吃的豬頭。
我把它們一份份地點好,讓王屠夫的婆娘用油紙包起來。
跑到一旁的渠邊,我把它們一份份擺在地上。
拿起那碗曾經讓我恐懼到極點的糊辣湯,我用勺子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送進裡。
辛辣溫熱的湯過嚨,帶著蛋的香氣。
我屏住呼吸,等待著
等待著肚子絞痛,天旋地轉。
可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又拿起一塊紅燒,塞進裡。
接著是煎鯽魚,豬頭、鴨......
我全都試了一遍。
一口接一口。
貪婪地、近乎瘋狂地把它們送進裡。
可始終沒有任何不良反應。
胃裡是前所未有的充實,心裡卻空的,直往裡灌風。
我呆滯地放下吃得幹幹凈凈的油紙包。
突然。
一巨大的,無法言喻的悲傷。
山洪一樣沖垮了我。
眼淚再也控制不住了。
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記憶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腦海里。
3
我家的飯桌,永遠涇渭分明。
靠近爹媽和弟弟的那一邊,永遠油鋥亮,香氣撲鼻。
碗裡堆小山的紅燒。
剛出鍋還滋滋冒油的荷包蛋。
而桌子的另一邊,我的面前,永遠只有一碟鹹菜疙瘩和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飯,偶爾有個幹的窩頭。
鹹菜是自家醃的,裡面看不到一點油星子。
弟弟王強坐在對面,一邊滿流油地大口吃,一邊還不忘用他那帶著惡意的聲音嘲笑我。
ldquo;姐,你真是天生沒口福的窮肚子!看你那可憐樣兒,就知道啃鹹菜。rdquo;
他甚至會故意把沾著油的手湊到我鼻子底下,讓我聞那香,然後咯咯地笑,看我眼裡的和拼命的忍耐。
Advertisement
娘會把最後一塊夾給弟弟。
而的目。
甚至不曾,分給我一一毫。
只是在裡不斷唸叨著那句我從小聽到大的話。
ldquo;英子不能吃,算命先生說,命裡犯沖,沾了葷腥要招災惹禍的。rdquo;
這幾個字,是一道無形的符咒,死死地在我上。
在村裡的小學裡,別的孩子中午都從家裡帶飯。
他們的飯盒裡,有炒蛋,有鹹魚幹,有好歹有點油水的炒白菜。
而我的午飯永遠都是娘給我準備的涼窩頭和一小撮鹹菜。
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任何驚喜。
我的午飯與周圍同學的形了最鮮明的對比。
我總是一個人默默地躲在教室最後面的角落裡,啃完那份刮嗓子的食。
生怕被同學看到。
被他們好奇地問起。
ldquo;王英,你咋天天吃這個?rdquo;
我害怕那些異樣的目。
長期只吃鹹菜窩頭的後果,就是我的比同村的孩瘦小一大圈,頭髮枯黃,臉蠟黃。
跟著大人下地幹活,我總是最先沒力氣的那個,太一曬就眼冒金星,頭暈得想吐。
村裡的赤腳醫生心疼地跟我娘說,讓給我弄點有營養的。
我娘卻一臉愁苦地嘆氣。
ldquo;這孩子命苦,天生就帶忌諱,吃不了好東西。rdquo;
那一年我八歲,看著弟弟碗裡那個荷包蛋,終于沒能忍住。
趁著娘去灶房舀豬食的空當,我用這輩子最快的速度,拿筷子飛快地從那個荷包蛋上了一小塊蛋白,塞進裡。
真香。
真好吃。
可那味道還沒來得及在舌尖上完全化開,一隻糙的大手就狠狠地揪住了我的耳朵。
娘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尖利的聲音幾乎要刺穿我的耳。
ldquo;你吃啥了?!rdquo;
把我拖到院子裡,一把按住我的腦袋,從水缸裡舀了一瓢冷水,使勁往我裡灌。
冰冷的井水嗆得我劇烈咳嗽,眼淚鼻涕一起流了出來。
還不罷休,從墻角的香案上抓了一把香灰,混在水裡。
ldquo;喝下去!給我喝下去!把臟東西給我清出來!你是想把黴運帶到家裡來嗎?!rdquo;
胃裡翻江倒海,我趴在冰冷的地上,吐得昏天黑地。
Advertisement
那種屈辱和痛苦,是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年裡。
從那以後,我對那些所謂的「葷腥」產生了生理的恐懼。
我的會本能地排斥它們,我的大腦會發出警報,那是災禍,那是黴運。
我再也沒敢過任何可能會讓我「犯沖」的東西。
可今天,我吃了豬油渣,吃了糊辣湯,吃了五花,吃了煎鯽魚......
我吃了所有被止的東西,卻還好端端地活著。
我蹲在漆黑的渠邊,蜷一團,哭得全搐。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我活在這個巨大的謊言裡,是一個被栓在磨盤邊的牲口,被剝奪了品嘗世間味的權利,還被冠以「命裡犯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