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線畫布花了一吊錢,但我賣了繡品就能把銅板補上,不白拿你的。」
陸京銘聽得一愣一愣的,安靜了半晌,說道:
「你誤會了,這些錢是給你自己花的,不是家用。」
我愣了愣。
他失笑,眼底開一片暖意:
「我妹子出嫁前,我每天都給留點hellip;hellip;孩子不都喜歡買珠花、手絹什麼的嗎?」
「我給你的,你想怎麼花都,不用還我。」
「給我的?」我不敢置信。
「我留了字條的。」
陸京銘頓了頓,恍然大悟:「你不識字麼?」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在沈家十年,沈孜季滿腹經綸,卻沒有教過我認字。當我用燒火在地上照著他丟的草稿畫時,他只會在一邊嗤笑。
連他邊的幾個小廝都會認字,我偏目不識丁。
對此,吉祥幫我爭取過的:「小蠻姑娘聰明,爺為什麼不給認字讀書?」
沈孜季說得頭頭是道:「人,會讀書認字後知道的東西就多了,就會得寸進尺,要得越多,野心大不聽話。」
「讀書作甚?」
吉祥地抱歉看我一眼。
公子決定的事,認定的理,誰都扭不過的。
陸京銘尷尬地笑了笑,輕聲問:「那hellip;hellip;姑娘想學嗎?」
我猛地抬頭,眼睛發亮:「想的!」
學了字,至以後若再被賣,知道賣了多錢,賣給了誰。
陸京銘轉去醫館拿文房四寶,臉上帶笑,問:
「先寫什麼呢hellip;hellip;先寫你的名字,程小蠻,怎麼樣?」
我點點頭。
清了飯桌,小心翼翼地鋪開宣紙,又往硯臺裡添了點水。
袖帶起一陣淡淡的藥香,我盯著他的背影,沒來由地心跳得厲害。
陸京銘手指修長幹凈,不像我的這般糙。
他蘸了墨,一筆一劃寫得極慢。
程、小、滿。
我學得不像,每一筆都像塗似的,最後一筆在紙上暈開,像在紙上了一塊狗皮膏藥。
歪歪扭扭,難看極了。
陸京銘卻睜眼說瞎話:「是我教得不好hellip;hellip;我再寫一遍,你慢些學。」
第8章
這小大夫,好像沒有我想的那麼壞。
陸京銘採藥回來時,肩上還沾著山間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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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心翼翼地從背簍裡取出一匹提花棉布,油紙包著,一點都沒有被秋雨淋著,橙黃的底子上綴著細碎的白梅。
他說是給我的。
我從沈家出來時就帶了兩服,都是穿了很多年的布麻,打滿了補丁,跟他這破落醫館相得益彰。
這布料子,應該很貴吧?
「放心,不貴的,我有些積蓄,我給掌櫃娘子看過病,給了我折扣。」
陸京銘轉過,又不好意思地低聲音:
「天轉冷了,你裁裳,別冷著了。」
我的手指輕輕過布料,細膩的能讓每個姑娘不釋手,當然,這也包括我。
這花樣我認得,上月跟沈孜季去綢緞莊時,我多看了兩眼,心生歡喜。
那一眼喜歡,被沈孜季發現了。
我只是看看,沒想要的,但並不妨礙他出口嘲諷。
「你簡樸節約慣了,又幹活,穿這個糟蹋了。」
他指了一匹麻:「這個吧,公子送你。」
那時我想,我也不是幹活,我也有累的時候,也想偶爾懶,像老夫人那樣坐著扇扇風,水榭歇腳。
但我想起沈孜季的冷嘲熱諷「你是來福的?」「我家不養蛀蟲。」時,那想懶的心一掃而空。
我想證明給他看,我不是蛀蟲,不白吃他的。
陸京銘不僅買了布,還買了香脂。
我猛把手背到後,藏起手上凍瘡。
在沈家這些年,秋冬洗,手指總會凍得裂口子,我習慣把手藏在袖子裡。
無人注意,沈孜季還嫌我攥著手不幹活。
可現在,才幾天時間,就被人發現了。
陸京銘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盒,掀開蓋子,淡淡的桂花香飄出。
「以後別給別人漿洗服了,天冷,手會疼的。」
「我不想當蛀蟲。」
我低著頭,鼻子突然發酸,啞聲道:「我可以幹活的hellip;hellip;」
「我知道。」
「但你也可以偶爾個懶。」
「沒關係,有我呢。」
我抬起頭,看見陸京銘笑得溫和,眼睛彎月牙。
原來,不是得做千金小姐,才配被人放在心上。
我吃完最後一顆桂花糖的時候,府差來了,是來給陸京銘相看姑娘的。
陸京銘直截了當:
「家貧,不想耽誤姑娘家,今年還是稅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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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了稅銀,目一轉落到我上,提醒道:「程娘子也快滿十九了,再不嫁,你是主人家,也要給稅銀的。」
第9章
陸京銘愣住了:「你不是才十七麼?」
「快十九了。」
差一走,陸京銘就開始翻箱倒櫃。床底的瓦罐,灶邊的竹筒,連藥櫃最裡層的暗格都翻了個遍。
銅板叮叮當當落在桌上,我數了數,還不夠兩吊的稅錢。
這傻子,一直以為我年紀小,把攢的錢都給我買了棉布和香膏,已經不夠錢稅銀了。
若不上,便會強嫁強娶,即便是瘸痴傻的,也由不得我不嫁。
陸京銘苦笑一聲,故作輕鬆:
「沒事,我早上多採點草藥賣錢就。對了,過年的時候,還能寫對聯,總能把錢補上。」
湊了今年的,那明年的呢?
明明只要開口說娶我,或者乾脆把我賣了就能一勞永逸。我有些姿,如果賣去窯子,應該還是有人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