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京銘聞聲從醫館小跑著出來,眼角笑出細紋:
「娘子回來了。」
接過我的傘,手指自然地拂去我鬢上的雨珠。
沈孜季他直勾勾盯著我頭上的婦人簪,聲音都變了調:「你hellip;hellip;嫁人了?!」
「嫁給了他?!」
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我準了嗎?!」
我彎腰撿起他掉落的扇子,「公子不是白紙黑字賣了我嗎?我就是陸大夫的人了,牙行和府衙都有登記的。」
「怎的就不能嫁他了?」
沈孜季手就要拽我胳膊,陸京銘卻先一步攬我的腰,親卻不冒犯。
「沈公子,這是子。」
沈孜季氣壞了,也後悔了,但他依舊驕傲:
「程小蠻,現在跟我走,我可以去衙署消了你的婚約,我就當你沒嫁過人,我還娶你做夫人。」
吉祥急得跳腳,也來遊說:「夫人,你就跟爺走吧。」
若是放在以前,聽他肯認我一句夫人,說不定我能高興得整宿睡不著覺。
我會覺得,他把我當自己人了。
可是,「夫人」又怎麼樣,不過是換個稱呼而已。
對他來說,什麼都沒變的。
我沒吭聲,只是往陸京銘懷裡靠了靠。
沈孜季臉沉,冷笑一聲:「陸京銘,不過是就地要價罷了。」
他丟擲兩百兩買我。
「二百兩買你夠貴了,快跟我走!」
我心裡一陣難。
第12章
我在沈家十年,每天從寅時忙到亥時,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個銅板,他卻記著我跟著他,吃了多好東西,得了多好。
二百兩,我怕是幹再多的活,伺候得再好,也還不清的吧。
他不是說我是蛀蟲嗎?不是說鄉下丫頭不值錢嗎?
我下意識看向陸京銘,張地絞著角。
二百兩,這可能是他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銀錢,夠他置辦田宅,翻新醫館,再娶三妻四妾。
如果他又想把我賣了,我也不怪他。
陸京銘向來溫吞斯文,這是我第一次見他發脾氣,罵道:「小蠻不是東西,不買不賣!」
他三步並作兩步沖到門前,「沈爺請回,醫館今日歇業!」
沈孜季被他趕走了。
我聲音細如蚊蚋:「陸京銘,你虧死了。」
他紅了耳尖,只說:「你那麼好,多銀子都不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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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停了雨,把河面照得金燦燦的,我抱著醬菜罐子去河邊洗刷。
「跟著那個窮郎中,你要吃苦的。」
聲音從柳樹下傳來。
「我樂意。」
他沒接話,我繼續洗我的醬菜罐子,一抔水一抔水地洗著,得鋥亮。
沈孜季從柳樹下走出,眼下兩片青黑,問:「為什麼?」
我想了想:
「可能因為他喜歡我做的醬菜吧。」
這罐子裡的醬菜,陸京銘可吃了。他會特意送給來買藥的人,逢人便誇我的手藝sigma;sigma;psi;好。
原來我做的醬菜,除了狗,人也是吃的。
「也可能百家被比綾羅暖和得多吧。」
他沒嫌棄我沒嫁妝,腆著臉挨家挨戶討了百家布,被街坊笑話也不在乎,了一張百子千孫被,花花綠綠,一針一線都是心意。
他還會給我煮藥手上的凍瘡,會注意到布滿補丁,然後傾家產送我一匹棉布,會跟我說,「累了就歇會,有我呢。」
以前在沈家,苦的時候,吃一口桂花糖後還是苦的。
但陸京銘這裡,每日都是甜的。
我可能就是個貪心鬼,除了吃喝,還想貪一顆真心。
流水潺潺,我想起在沈家的日子,其實沈孜季對我也不是特別壞。
他只不過是摔了我熬三更做的醬菜,不過是說我攀高枝吃白食,不過是嘲笑我土氣配不上他hellip;hellip;
這些,好像都沒錯。
可也是這些「不過」,像我每年攢起來的銅板,一個疊一個,疊了小山,最後垮了我那點可憐的念想,把心裡的那點喜歡一點點消磨掉。
而陸京銘,攢著對我的喜歡和珍惜,一點一點,涓涓長流,在我心裡填得滿滿當當。
「小蠻hellip;hellip;」沈孜季突然蹲下來,遞過一支木簪。
第13章
「我不知道,你一直過得這麼不開心。」
簪子往前遞了遞,沈孜季眼裡帶著希冀,第一次放下他的驕傲,輕聲輕語:
「我心裡有你的,你看,我在錢塘給你買的。」
「你不是喜歡梅花麼?」
我瞅了一眼,是街邊最常見的樣式,且對他來說,是九牛一的東西。這點「心裡有我」的心意,也是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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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千萬寵于一的爺去別人,太難了。
我沒有接,手上不停,擰幹抹布,慢慢著罐子。
「你當然不知道。」
「因為你從不在意。」
有些什麼東西,在他眼裡碎掉了。
冬至那日,沈孜季大病一場。
沈家老爺上縣令家提親,替他娶了千金娘子,八抬大轎,喜慶了三天。
士紳之子娶千金小姐,門當戶對。親後,沈孜季的病當真好了。
可婚後的日子卻不如想象中好。
婚後是柴米油鹽、相夫教子、外往來,而照顧沈孜季的責任,更是落到新娘子上。
他從小慣著寵大,是要千依百順的,他已經把慣刻進骨子裡,不懂得諒別人。
千金娘子從小生慣養,哪裡伺候過人,茶燙了要被嫌,涼了又要挨罵。
熬了一宿參湯,沈孜季一口不喝,「為什麼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