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媽媽的生日,我提前請了年假,拎著行李箱剛進院門,就聽見屋裡吵吵嚷嚷的。
「嫂子,這螃蟹得清蒸才鮮!」是二姑的聲音。
「讓你買橙你偏買可樂,小輝不喝這個!」這是在唸叨。
媽媽繫著洗得發白的圍,正蹲在地上殺魚,見我回來,手在圍上了,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小茹回來啦?你爸說要給我好好過個生日,請了親戚來熱鬧熱鬧。」
我挑眉,往廚房瞟了眼。案板上擺著鴨魚,還有我吃的醉蟹,都是媽媽的拿手菜。可再看媽媽鬢角的白髮和額角的汗,心裡那點暖意瞬間涼了半截。
「爸呢?」我放下行李。
「在堂屋陪你二叔說話呢。」媽媽笑著往我手裡塞了個溫好的煮蛋,「你爸今早還給了我兩百塊買菜,說要讓大家吃好喝好。」
兩百塊?買這些東西怕不是要倒。我著蛋,蛋殼硌得手心發疼。記憶裡媽媽總這樣,一點小恩小惠就甘之如飴。那年我拿獎學金給買了件羊衫,翻來覆去地,說「這輩子沒穿過這麼和的」,結果過年時卻悄悄送給了來拜年的小姑。
「媽,今天你是壽星,歇著去。」我奪過手裡的刀,「我來弄。」
「哎使不得!」慌忙搶回去,「你好不容易回來,坐著就行。」
正說著,堂屋傳來摔杯子的聲響。我爸扯著嗓子喊:「阿!茶呢?想死你二叔啊!」
媽媽手一抖,刀差點劃到手指。衝我歉疚地笑了笑,轉去泡茶。我盯著佝僂的背影,後槽牙咬得發酸。
2
開席時天已經黑。圓桌上擺滿了菜,油鋥亮的,都是媽媽耗了一下午的心。親戚們圍坐一圈,二叔正唾沫橫飛地講他在鎮上打麻將贏錢的事,小姑抱著孩子喂蝦,則數著盤子裡的,唸叨著「明亮最吃這個」。
媽媽端上最後一盤糖醋排骨,圍都沒來得及解,想挨著我坐下。屁還沒沾到凳面,我爸就瞪了過來:「站著幹啥?湯呢?沒湯怎麼下飯?」
媽媽哦了一聲,轉要進廚房。我一把拉住:「媽,坐下吃。要喝湯我去盛。」
「你懂啥?」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媽做的湯才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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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姑跟著敲邊鼓:「就是,大嫂做的玉米排骨湯,我能喝三碗呢。」
媽媽掙我的手,小聲說:「沒事,我快得很。」
我看著進廚房的背影,又看了眼滿桌推杯換盞的人,突然覺得這場景像極了小時候看的皮影戲mdash;mdash;媽媽是那個被線牽著的木偶,而他們都是扯線的人。
湯端上來時,媽媽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剛拿起筷子想夾塊排骨,我爸又開口了:「去給你二妹買瓶橙,說了。」
「爸!」我猛地站起來,「超市離這兒兩裡地,天黑了......」
「你個丫頭片子什麼!」我爸眼睛瞪得像銅鈴,「這是你媽該做的!」
媽媽拉了拉我的角,拿起牆上的手電筒:「我去我去,很快就回。」
門「吱呀」一聲關上,把的影吞進夜裡。我看著桌上的人依舊談笑風生,二叔甚至夾起個螃蟹,說「還是大嫂手藝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3
媽媽回來時,手裡攥著瓶橙,腳沾了泥。原來怕耽誤大家吃飯,小跑著去的,摔了一跤。
剛坐下想口氣,突然開口了:「阿啊,明亮下個月要訂婚,方要十萬彩禮,你看......」
我爸接話:「我跟你媽商量好了,手裡存著小茹給的錢,先拿出來應應急。」
媽媽手裡的橙「咚」地掉在地上,黏糊糊的濺了一。哆嗦著:「那,那是小茹的買房錢......」
「什麼你的我的!」我爸臉漲得通紅,「一家人分這麼清幹啥?明亮可是老張家唯一的!」
二姑嗤笑:「大嫂就是摳門,當年要不是你只生了小茹,哪用得著求別人?」
這話像針一樣扎進我心裡。我想起小時候,媽媽因為生不出兒子,被指著鼻子罵「不下蛋的」,大冬天跪在院子裡罰跪;想起打幾份工,供我讀書,自己卻常年穿著帶補丁的服;想起我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躲在廚房哭,說「我閨有出息了,不用再這氣了」。
我突然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誰也別想我媽的錢。」我的聲音抖得厲害,卻異常清晰,「還有,今天是我媽生日,不到你們在這兒指手畫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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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拍桌子:「小茹你反了天了!敢這麼跟長輩說話?」
我沒理他,徑直走到媽媽邊,把拉起來:「媽,咱走。」
「你去哪?」我爸攔在門口。
「去外婆家。」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從今天起,我媽不伺候你們了。」
媽媽還在猶豫,我已經拎起的包。經過堂屋時,我掃過滿桌狼藉,突然想起什麼,轉把桌上的蛋糕盒開啟mdash;mdash;那是我特意訂的,上面寫著「媽媽生日快樂」。
我拿起蛋糕刀,狠狠劈下去,油濺了滿桌。
「想吃?」我冷笑,「拿你們的良心來換。」
4
外婆家的燈亮著暖黃的。舅媽正圍著圍在廚房忙碌,看見我們進來,手裡的鍋鏟都掉了:「阿?這是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