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沒說話，只是紅著眼圈往外婆懷裡鑽。老太太著的背，嘆了口氣：「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那一晚，外婆給媽媽煮了長壽麵，舅舅買了煙花，表弟表妹圍著媽媽唱生日歌。媽媽捧著碗，眼淚吧嗒吧嗒往面裡掉，卻笑得像個孩子。
後來媽媽沒跟爸爸離婚，但也沒再回那個家。跟著我去了城裡，我給報了老年大學，學了書法，還了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上次視頻，興沖沖地說自己的作品參展了，鏡頭裡的，頭髮燙了時髦的卷，臉上塗著淡淡的口紅，眼裡的比當年我考上大學時還要亮。
前陣子聽舅媽說，老家那邊鬧翻了天。堂哥的彩禮錢打了水漂，氣病了，我爸想找媽媽要錢，被舅舅攔在門口罵了一頓。二叔和小姑為了分攤債務，差點打起來。
我問媽媽要不要回去看看，正蘸著墨寫字，頭也沒抬：「有啥看的？我這兒好。」
過窗戶落在上，宣紙上行雲流水的「平安」二字，比任何誓言都來得踏實。
媽媽的書法作品真在社群展覽上拿了獎那天，我特意請了假陪去領獎。穿著我給買的湖藍旗袍，頭髮梳得一不茍，上臺時雖然手有點抖，但腰桿得筆直。臺下有人問：「張阿姨，您這字裡的勁兒是從哪兒來的？」
媽媽笑了，眼角的皺紋像漾開的水波：「以前總想著為別人活，後來才明白，人得先為自己站著，字才能立得住。」
臺下掌聲雷時，我看見悄悄抹了下眼角。我知道，那不是委屈的淚，是終于為自己活一次的暢快。
領完獎回家的路上，媽媽突然說：「去超市買點菜吧，晚上給你做醉蟹。」
我愣了下：「您不是說嫌麻煩嗎？」
嗔怪地看我一眼：「以前是沒時間嫌麻煩，現在有空了，得給我閨做點吃的。」
超市裡，認真挑著螃蟹，指尖劃過蟹殼時的專注，和當年在老家灶臺前殺魚時一模一樣，可眼神裡的卻完全不同了。那會兒的眼裡裝著全家的口味，裝著誰吃的誰吃瘦的，唯獨沒有自己；現在的眼裡，有螃蟹，有我，還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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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挑著，手機響了。是老家的堂妹，聲音急吼吼的：「姐，我爺快不行了，我讓你媽趕回來！」
媽媽的手頓了頓，螃蟹從指間進水裡，濺起細小的水花。沒看我，只是問：「什麼時候的事？」
「就剛才，突然暈過去了。」堂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說，我爺臨走前就想見你媽一面。」
媽媽沉默了很久，久到水產區的冷氣都鑽進了骨頭。慢慢拿起手機，對著那頭說：「知道了。」
掛了電話，把挑好的螃蟹放回水裡：「我得回去一趟。」
「媽hellip;hellip;」我想說什麼，卻被打斷。
「不是為了他們，」看著我，眼神清明，「是為了我自己。有些結，總得親手解開。」
回老家的火車上，媽媽靠在窗邊看風景。窗外的田野飛快倒退，像極了前半生被推著走的日子。突然開口：「其實你爺當年對我還行。有次你爸打我，是他把柺杖往地上一跺，說lsquo;再一下試試rsquo;。」
我愣住了。在我的記憶裡，爺爺總是和一起，用「沒生兒子」的話刺媽媽。
「人啊，」媽媽嘆了口氣，「都復雜得很。」
到了村口，遠遠就看見坐在門檻上，頭髮全白了，背駝得像個蝦米。看見我們，渾濁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裡嘟囔著：「回來了hellip;hellip;回來就好hellip;hellip;」
爺爺躺在床上，已經說不出話了。看見媽媽，他枯瘦的手突然了。媽媽走過去，握住那隻手，輕聲說：「爸，我來了。」
爺爺的眼淚從眼角下來，滴在媽媽手背上，滾燙的。
守了三天，爺爺還是走了。出殯那天，突然抓住媽媽的手：「阿，以前hellip;hellip;是我對不住你。」
媽媽沒說話，只是拍了拍的背。
回城裡的前一晚，爸爸來了。他比上次見時更老了，背也駝了，手裡攥著個布包，侷促得像個孩子。
「這是hellip;hellip;」他把布包往媽媽手裡塞，「你以前攢的錢，我沒給明亮。一直收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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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包裡是個鐵皮盒，開啟一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沓沓零錢，還有我小時候的獎狀，被在最底下，邊角都磨圓了。
媽媽拿起一張我的三好學生獎狀，突然笑了：「那會兒你還說，丫頭片子讀書沒用。」
爸爸撓了撓頭，臉漲得通紅：「我hellip;hellip;我那時候糊塗。」
離開老家那天，天很藍。媽媽站在村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老房子，然後轉過，挽住我的胳膊：「走吧，回家。」
「回哪個家？」我故意逗。
「當然是咱們在城裡的家，」笑著拍了下我的手，「我還得練書法呢，下個月社群要辦書畫展。」
灑在臉上，我突然發現，媽媽的白髮好像沒那麼顯眼了。那些被歲月刻下的痕跡裡，終于開始長出屬于自己的。
後來有次視頻，堂妹說，總坐在門口唸叨，說「阿現在活得真好」。爸爸呢，聽說戒了酒，在鎮上找了個看大門的活兒，每個月發了工資，都會往媽媽卡里轉點錢，不多，卻從沒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