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把那些錢取出來,換了宣紙和墨,練字時蘸著墨,寫得最多的還是那兩個字mdash;mdash;平安。
社群書畫展那天,媽媽的作品前圍了不人。那幅《歲朝清供》畫得雅緻,墨竹拔,梅枝傲骨,角落裡還題了行小字:「霜雪皆過,自有春風。」有位頭髮花白的老先生駐足良久,轉頭對媽媽說:「張士這畫裡有韌勁兒,像是熬過寒冬的草木,著子向上的氣。」
媽媽笑得靦腆,卻腰桿筆直:「先生過獎了,不過是把日子畫進墨裡罷了。」
我站在人群外看著,忽然發現眼角的細紋裡都藏著笑意。從前總低頭,像是怕擋了誰的路,如今卻敢大大方方地和人談論筆墨,談論那些曾以為「離自己很遠」的東西。
散場時,老先生遞來張名片:「我在老年大學教國畫,張士要是不嫌棄,歡迎來旁聽。」媽媽接過名片,指尖微微發,連聲道謝。回家的路上,把名片小心翼翼地放進的口袋,像揣著塊稀世珍寶。
沒過多久,媽媽真去了老年大學。學得認真,每天揹著畫板去上課,回來就對著字帖琢磨,連做飯時都在灶臺邊比劃筆法。有次我半夜起夜,看見書房還亮著燈,推開門,正對著一幅沒畫完的紫藤發呆,筆尖懸在紙上,眉頭微蹙。
「媽,這麼晚了還不睡?」
嚇了一跳,筆差點掉在地上:「這紫藤的纏繞勁兒總畫不對,你看,它該是互相扶持著往上長,不是誰纏誰的。」
我湊過去看,宣紙上的藤蔓確實舒展,沒有毫糾結。忽然明白,畫的哪裡是紫藤,分明是自己。
那年冬天,爸爸突然來了。他提著個蛇皮袋,站在樓下的雪地裡,鼻尖凍得通紅。看見我們,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放,著手說:「你媽吃的紅薯幹,我曬了點。」
媽媽開啟袋子,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紅薯幹,金黃亮。拿起一塊放進裡,眼睛亮了:「還是你曬的甜。」
爸爸嘿嘿笑了,眼角的皺紋在一起:「鎮上的活兒辭了,我在這附近找了個綠化隊的活兒,管吃住。」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要是hellip;hellip;要是不方便,我就住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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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沒說話,轉往樓上走:「上來吧,外面冷。」
爸爸住下的那天,媽媽把書房收拾出來,鋪上了新床單。夜裡我聽見他們在客廳說話,爸爸說:「以前總覺得你該圍著灶臺轉,後來才明白,你也該有自己的日子。」媽媽說:「都過去了。」
後來爸爸真在綠化隊扎了,每天扛著鋤頭去修剪樹枝,回來就幫媽媽研墨。有時媽媽畫畫,他就坐在旁邊看,看累了就打盹,角還帶著笑。有次我看見他把媽媽畫壞的廢紙撿起來,小心翼翼地平,疊好放在屜裡。
開春時,社群組織春遊,媽媽帶著爸爸一起去了。公園裡的桃花開得正好,媽媽站在花樹下,爸爸舉著手機給拍照,手忙腳地喊:「阿,往左邊點,對,笑一個!」
我遠遠看著,忽然想起小時候,媽媽總在灶臺前忙碌,爸爸在堂屋喝酒,兩人一天說不上三句話。而現在,他們站在花樹下,一個笑,一個拍,落在他們上,暖得像幅畫。
回家的路上,媽媽翻看手機裡的照片,忽然說:「你爸拍照技還行。」
我逗:「那當然,拍的是心上人嘛。」
嗔怪地拍我一下,臉上卻紅了,像抹了胭脂。
秋天的時候,堂妹帶著孩子來了。小家夥怯生生地喊「外婆」,媽媽把他抱起來,往他兜裡塞了把糖果:「長這麼高了,上次見還是個小不點呢。」
堂妹看著客廳牆上媽媽的畫,嘆了口氣:「姑,你現在活得真恣兒。我總說,要是當年也像你這樣,日子說不定就不一樣了。」
媽媽沒接話,只是給孩子剝了個橘子:「日子是自己過的,咋活,自己說了算。」
臨走時,堂妹跟我說:「姐,我跟我老公商量了,明年也來城裡找活兒,我想報個夜校,學學會計。」
我看著眼裡的,像極了當年的媽媽,也像極了現在的媽媽。
那天晚上,媽媽鋪開宣紙,畫了幅《全家福》。畫上沒有老房子,沒有灶臺,只有我們仨站在桃花樹下,爸爸舉著手機,媽媽笑著,我站在旁邊比耶。畫的角落,題了行字:「人間至味,是尋常。」
窗外的月落在宣紙上,墨香混著紅薯幹的甜味,在屋裡慢慢散開。我知道,媽媽終于活了自己,活在了春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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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來得早,第一場雪落下時,爸爸從綠化隊帶回幾枝蠟梅,在客廳的玻璃瓶裡。金黃的花苞綴在枝頭,暗香浮,媽媽正在畫《寒梅圖》,筆尖頓了頓,笑著說:「這梅枝有神,比我畫的鮮活。」
爸爸蹲在旁邊看調,手裡還攥著剛修剪下來的枯枝:「明天我再去園子裡折幾枝,你畫畫用。」
「可別折,」媽媽嗔怪道,「綠化隊的樹是公家的。」
他嘿嘿笑了:「我跟隊長說了,他讓我撿落在地上的,不礙事。」
我看著他們一坐一站,梅香漫過宣紙,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媽媽筆下的畫,從前總覺得線條拘謹,如今卻慢慢舒展,有了煙火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