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前,二叔突然打來電話,聲音啞著:「姐,明亮hellip;hellip;從緬北回來了。」
媽媽握著手機的手了:「人咋樣?」
「沒了半條命,斷了,還欠了一屁債。」二叔嘆了口氣,「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幫忙,就是hellip;hellip;讓你知道一聲。」
掛了電話,媽媽沉默了很久。爸爸給續了杯熱茶:「要不hellip;hellip;回去看看?」
搖了搖頭:「路是他自己選的,誰也替不了。」
那天晚上,媽媽沒畫畫,坐在沙發上翻老照片。翻到一張泛黃的黑白照,是剛嫁過來時拍的,穿著紅棉襖,眉眼怯生生的,旁邊站著的爸爸,還是個愣頭青,卻把肩膀得筆直。
「那時候覺得,能有個家就好。」媽媽指尖劃過照片,「後來才明白,家不是一間屋子,是心裡的踏實。」
大年初二,我們去外婆家拜年。舅媽燉了湯,表弟表妹圍著媽媽看的新畫,外婆拉著我的手說:「你媽現在啊,眼裡有了。」
正說著,爸爸從外面進來,手裡捧著個紅布包:「剛才在巷口遇見個老木匠,給你媽做了個畫框,說配的畫正好。」
媽媽開啟布包,是個質樸的木框,邊角打磨得,還刻著細小的梅枝紋。眼睛亮了:「手藝真好。」
爸爸撓撓頭:「他說,看我天天在他鋪子門口轉悠,知道我想給你個驚喜。」
返程時,外婆塞給媽媽一籃土蛋:「自己養的下的,補子。」媽媽接過來,突然抱住外婆:「媽,謝謝您。」
老太太拍著的背:「傻閨,該謝你自己。」
開春後,媽媽的畫展在社群辦得很熱鬧。有幅《紫藤圖》被一位企業家看中,出價想買,媽媽卻搖了搖頭:「這幅不賣,要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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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奇:「為啥?」
指著畫裡纏繞的藤蔓:「你看它們,各有各的方向,卻又互相搭著勁,多像過日子。」
後來才知道,那位企業家是老年大學的同學介紹來的,想請媽媽去他的公司做文化顧問,不用坐班,每月來幾次就行。媽媽猶豫過,怕自己做不好,爸爸說:「想去就去,大不了回來接著畫畫。」
第一次去公司那天,媽媽穿了件米白的風,頭髮挽髻,戴著我給買的珍珠耳環。回來時,興地說:「他們都誇我懂畫裡的故事呢。」
我看著眼裡的,忽然想起當年攥著一百塊錢買菜時的樣子,原來一個人真的可以在歲月裡,把自己活另一番模樣。
深秋時,爸爸在小區裡種的花開了,黃的、白的、紫的,挨挨的。他剪了一大束給媽媽,在辦公室的花瓶裡。同事們都說:「張老師,您先生真疼您。」
媽媽笑著說:「他啊,就會來這套。」上這麼說,眼裡的笑意卻藏不住。
那天晚上,畫了幅《秋圖》,題字時突然問我:「小茹,你說我現在算不算hellip;hellip;活明白了?」
我看著宣紙上舒展的花瓣,說:「媽,您早活明白了。」
笑了,眼角的皺紋裡盛著月:「是啊,以前總想著為別人活啥樣,現在才知道,為自己活,日子才能開出花來。」
窗外的香飄進來,混著墨香,在屋裡慢慢暈開。我知道,媽媽的畫裡,從此只有春風,再無寒冬。

